【The Culturist 專訪】謝至德 莫問我是誰

採訪:張高翔  攝影、剪片:余日一

周日清早,相約攝影藝術家謝至德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就他的全新個展《萬念 • 叢生》訪談。初次見面,我輕聲偷問同行攝影師:「待會我們該稱呼他做『至德』、『阿德』還是『Ducky』較好?」

攝影師謝至德
攝影師謝至德及其裝置藝術作品

「甚麼稱呼都可以,大家不用太拘謹。」觀人於微的謝至德,看穿我眉目間的疑問,親切地打開話閘子。今次展覽雖然應「WMA 委約計劃」主題《我們是誰》出發,探討國際與本土、香港人定位等議題,但阿德明言本身沒有太重階級和身份觀念:「別人常問我:『你是攝影師,還是藝術家?』,是否認同港人身份等,自己都沒太多想法。這些只是名字,沒理由給它框死自己吧?『我是誰』的概念遼闊,不應該因別人要求,做他們想要的事情,或放棄自己想做的事。尤其攝影的樂趣不在定論,而在發問,何不凡事保持開放?」

06街拍起點,始於一份疑惑

訪談當天,坊間正就議員被無理DQ和浸大「普通話風波」爭論不休,恰好《萬念‧叢生》展出的照片,拍攝了大量90年代的香港日常,像中環、油尖旺、佐敦等建築及地貌,還有街上途人、搬運工人、學童或小販的行為等,每格畫面不但道盡民生變化,甚至對應當下的時代寂寥,好奇問阿德,當初他執起相機走到街頭,可有預想過昔日拍的照,廿年後竟然更緊貼社會脈博?

「哈哈,我沒想太遠。」不像某些創作人愛穿鑿附會,給作品強加意義供人解讀,阿德直爽承認開始街拍,純粹源於年少氣盛。90年代,阿德曾在《星島日報》、《香港聯合報》(已結業)和《快報》等任職攝影記者,時有機會採訪大事件和大人物,「那是一個比較透明的年代,我21歲就入行做攝記,從前線的第一身去觀察社會,無疑奠下廣闊的接觸面和視野。」只是愈看得多,迷思倒愈深,「大家愛看大人物故事,但平民百姓的心聲,又有誰關心?」加上其時臨近97回歸,社會蘊釀著莫名的焦躁,「看到外國攝影師來香港拍特輯,不是一味異國情調,就是強調落後狀態⋯⋯我會問:難道他們眼中的香港,仍然停留在漁村階段?」

不忿外人的偏頗,出於香港仔的執著,阿德趁採訪空檔,帶著捲上黑白菲林的相機,流連大街小巷拍攝城市與人。童年常跟長輩出入的雀仔街,到油尖旺的小販攤,到地鐵或快餐店的情侶,以至重慶大慶的南亞人,全是其鏡頭會關心的族群,「無論拍甚麼,我也用心紀錄。例如拍過不少社會運動,像皇后碼頭、菜園村等,過往中認識很多不同朋友,他們像天使般啟發我思考:甚麼事情是『得』,甚麼事情是『對』,為何做對的事,卻總是招惹麻煩?」重述舊事,阿德語氣堅決,心裡一團火還沒被現實的冷水撲熄。

每一張照片,都是意外的緣份

攝影縱難「搵大錢」,可是得著卻無價。2000年初,《信報》文化版編輯欣賞阿德的街拍照片,曾邀請他跟筆名「梁款」的社會學系副教授吳俊雄合寫專欄,這間接鼓勵拍上癮的阿德,在2006年左右辭去傳媒工作,轉型當自由身攝影人,以爭取時間和空間從事個人創作,「拍菲林和沖曬幾貴,Freelancer收入不穩定,試過一個月三千蚊收入都無,又試過三千蚊好平影一場婚禮,捱得辛苦。」無收入事少,不獲支援,更為神傷,像自資攝影集《關我九七事》和《香港面貌》先後被藝發局拒絕資助出版,曾帶來打擊,「捱得辛苦,但不想為錢或批評,輕易放棄想追尋的事。」

達觀的阿德認為人生「苦過方知甜」,「有些人喜歡沉溺不快,埋怨不幸,但我倒不愛抱著憤怒生存,有時『不好』的事,可以幫你更通透看世界。」譬如出身平凡,讓他更貼近草根人士的身心狀態,於是先後與不同慈善機構,合辦了如《勞力士是⋯⋯ #窮得只剩份工.視覺藝術展》和《看懂、看不懂》等關顧基層、勞動者或少數族裔的展覽;由於家境不富裕,讓他更懂珍惜和敏感於消逝的事物,會在別人視為無聊之際,提早警覺去拍攝西九龍填海區等市貌變化,為後來者留點光影;由於個性不計算、夠真誠,又讓他的照片格外富人文情懷,既贏得WMA委託計劃「我們是誰」,又獲大會支持舉行個人攝影作品展《萬念.叢生》至德個展一部曲(編按:另有,《萬念 • 歸寂》個展二部曲,將於四月舉行),令他於1990年至2000年自發的攝影計劃《香港面貌》,得以重現人間,「攝影講緣份,不由人去計算。」阿德感慨。

05不去定義,意義自會萌生

廿年後回顧舊作,阿德慨嘆香港的變化,「(回歸前)這裡帶著無法解釋的美,賞味期限到了,大限臨頭,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今重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我也曾經歷不同的社會性事件,很難忘。」另一方面,他也感恩攝影為人生帶來連場改變,「紀實攝影對我來說,是人生的攝影之始。及後它帶我到藝術、概念、裝置,都是一個基礎,讓我明白凡事不能一步登天,沒基礎的話遲早會倒下。」
阿德說的「倒下」,指涉的不止技藝,還有人生,「攝影如修行,讓我想通不少問題的存在,不是那麼簡單。做甚麼也好,第一件事先要做好自己,當自身也做不好,怎能改變世界?就像你駕駛一輪壞車,那是不可能載別人到目的地,半路中途壞了,還會影響所有人呢。」

只是,如何才能「做好自己?」阿德以舊作《安靜的失控》作例,「這張照片攝於2014年佔中期間,當時我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到街上拍照。記得那會兒,街上空無一人,突然一道陽光映在路上盆栽,嘩,光芒好美,怎樣設計也預料不來,我馬上舉機拍下。那一剎,有感:人生再無遺憾,因為當下神已經與我們同在。」說得玄妙,他無非想說,人固然可以做許多事,為自己尋找意義和身份定位,但別忘了人力不如天意,要懂得適時放手,別為定義而定義,最終綁綑個人的發展,唯有自由,才能讓意義悠然萌生,「我眼中無所謂『決定性時刻』,有幸被框在照片裡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它可能很純粹,但有你的才華在內,框取的每一瞬間已是永恆。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創造自己的過程,『我是誰』理應是一組現在進行式,有『ing』在後面。」阿德微笑。

04《萬念 • 叢生》個展一部曲
日期:即日至2月14日(星期一至五:13:00 – 20:30;星期六至日:11:00 – 20:30)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0藝廊(石峽尾白田街30號)

《萬念 • 歸寂》個展二部曲
日期:4月14日至4月24日 10:00 – 20:00
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展覽館(銅鑼灣高士威道6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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