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ulturist對談】
 韓流達人鍾樂偉 x《十年• 冬蟬》導演黃飛鵬
 談逆權司機到1987 (上篇)

1987 Sharing傘運時代,你活得累嗎?普選無了期、高鐵嚴重超支、議員被無理DQ、習總延長任期⋯⋯令港人對中共政權和香港政府,累積無盡的失望與憤慨,也多少造就韓國「逆權系列」(《逆權大狀》、《逆權司機》)電影先後在港上映,引發廣泛的共鳴。
來到第三部曲,也是最終章的《1987 : 逆權公民》,聽著戲中女大學生妍熙(金泰梨 飾)質問積極社運的學長李韓烈(姜棟元 飾):「這樣做(堅持抗爭),世界就會改變嗎?」你有何感想? 為讓觀眾作深入討論,《1987》特設多場映後談,而文化者亦專程為你紀錄了3月11日當天,由韓國政治及文化學者鍾樂偉與《十年・冬蟬》導演黃飛鵬主持的部份,陪你拆解當年韓國軍政和社會狀況,再抽取戲內戲外的元素對照香港現況,一起思考漫漫民主路該怎樣前行。
 
 
內文:
鍾:鍾樂偉
黃:黃飛鵬

 80-87全斗煥暴政時代

1987 Sharing
《1987》 還原警方嚴刑逼供公民情況(圖為劇照)。
鍾:相信在座各位大都觀看了《逆權司機》,亦會把《逆權司機》、《1987 :逆權公民》併合比較吧?你可好奇兩部戲之間的真空時期發生什麼?(編按:《司機》講述1980年5月18日韓國光州民主化運動前夕,一名的士司機冒險載上德國記者到光州採訪的故事;《1987》則重現一宗大學生被警員嚴刑富害死,引發韓國有名的「六月民主運動」)這次我會 由1980年5月18日的光洲屠城的事件,到1987年1月14日朴鍾哲被警方用水刑打死之間,簡約講解當中扣連。
 
《1987》初段,你可有留意大量醫生、驗屍官、檢察官或記者,一聽到「南營洞」傳出學生被打死的新聞後,已經馬上能夠定位所在地,並掌握整件事的事態發展? 不尋常的即時反應,某程度暗示同類事件經常發生。是我今次想闡述的內容。
 
1980到87年之間,有個重要的轉捩點:《司機》中描述光洲學生參與示威運動,最終情況,當時由新上任的總統全斗煥下令用坦克增壓示威者。這固然沒人性,但他之所以採取強硬措施鎮壓示威者,全因想將即時的反動情況消除。問題是,強權鎮壓打擊民主訴求只能起一時之效,長久而言,卻會令更多學生不認同政權,所以整個運動的力量,未有因全斗煥的鎮壓而草草了事。
 
80年代,秉承「光州起義」的精神,大量大學生積極投身民主運動,82年的一件事亦令人深刻。當年釜山的大學生不滿美國政權出於不希望南韓內部不穩,令北韓有機可乘,寧願默許全斗煥這類強硬的獨裁者進行大膽鎮壓,以減低內部分化問題,所以主動發起多場反美國示威,又縱火焚燒位於釜山的美國文化中心,是非常有象徵性的事。
 
眼見學生成為民主運動的重要角色,加上經前任總統朴正熙統治後(編按:強權執政18年,帶領韓國工業化和經濟騰飛,1979年遇刺身亡),人民對於軍人統治越來越反感,金氏政府又為籌備86年漢城亞運和88年漢城奧運,於是開始粉飾太平,以捉拿反動者和淨化社會的名義, 派遣「三清教育隊」捉拿:品行不好的人、流浪漢、暴力的犯罪者和反政府人士,指責他們潛藏反動危機,並將他們困於偏遠如軍營的地方,硬性作出鎮壓性的重新教育,像軍訓、甚或剝奪吃飯的權利。
 
但韓國吊詭之處是,縱然掌權的多是獨裁者,可是他們卻喜歡選舉,不少人均曾參選。即使全斗煥,也是於81年以總統候選人身份參與選舉,並勝出和當選的。(編按:全斗煥原是軍人出身,得前總統朴正熙賞識)這情況,造成他把軍服除下換起西裝,令民眾有感多重形象:他不是一個軍人,是一個從政人士。全斗煥也刻意想改變軍人的形象,讓人認同:軍人不只手拿槍炮,也能實行黨政。結果全斗煥一上台,便成立政黨並將權力制度化。同時也裝成有包容之心,透過組織「偽」反對派政黨處理面子工程。
 
 

80年代中後期 學生勢力崛起

1987 Sharing
1987年的六月抗爭 學生擔當了發起者或領導者角色 (圖為劇照) 。
黃:剛才提到的事,大家可有似曾相識的畫面在腦海中呈現?譬如有些人在中間,原來所謂跟政府敵向,就是建制派、跟反建制,中間的那通道,可能也是一件清楚容易理解的東西。
 
鍾:其實有很多想像空間。我有此推想,大概80年代初的社會淨化和創立政黨,短期令2、3年間反對聲音減低,使全斗煥誤以為政權穩定,於是判斷可放寬某部分控制。譬如:讓曾被捉拿的學生重回校園,給反政府年代曾批評政府的教授重執教鞭, 釋放民運人士等。然而表面開明的政策,某程度基於一個主要原因:應對西方政權的所謂人權訴求,以配合86年亞運會與88奧運會的來臨。
 
只是1984、1985年,學生重返校園的新趨勢,卻為後來激烈的民主運動埋下伏線。 不少反政府的學生由校園工作入手,先推動校政的自由化,譬如以民選機制對付由獨裁任命的校長,嘗試凝聚學生之間的勢力;又藉80年代的工人運動,多次發起集體缺課,到工廠區幫工人打工,嘗試令工人接納社運的重要。所以84、85年起,陸續有工運出現,令學生與工人緊密結合;另外,本身80年代初尚有選舉,必須有新聯盟去籌備,不能各自為政,當時學生就跟從政者和工人創立新聯盟,希望發展成為一個新的政黨參選。當時最重要的兩個人物是金泳三和金大中,兩人均是後來擔任總統的人。由於民主的訴求強大,第一次1985年的國會選舉,他們成為第二大政黨,並在180多議席下獲得20多席,給當時的政權帶來挑戰。
 
或許你會疑問,為何大學生會那麼「多事」?主要出於心態上的慚愧,被光洲人於80年在月屠城事件中堅持的決心打動。《1987》中,有數場戲提及當時漢城大學生,透過不同途徑看到紀錄片後的傷痛反應, 自疚心態令學生投身民主運動,成為中流砥柱,甚至於85年選舉後,跟在野黨人士明確要求一個直選機制。
 
這舉動結果挑動全斗煥的政治神經,他只需要國會的內閣制,就是說國會是最大黨組織政府。當學生要求越來越清晰、明顯,政府決定要處理學生議題。他們使用舊策略,先妖魔化學生,將之標籤為親共者,引發社會的反對。《1987》提到不少人視學生為「赤色分子」或親北韓的人,之前在《大狀》、《司機》也有述及韓國社會談及北韓的保守態度。另外,金氏政府又利用輿論, 謠傳北韓想辦一個金剛山水壩,並指水壩潛藏危機,一旦倒傾塌,北韓的水會浸沒首爾;還瘋傳金日成將死,北韓會混亂和打南韓。獨裁者希望社會瀰漫恐共或抗共的情緒,不理民主。這導致86年前後,學生運動也嘗試走比較抗共的路線。
 

恐懼問刑室惡行  讓全民抗爭如箭在弦

承接現象,80年代中後,針對學生的審問、逼供越來越多,《1987》提到的「南營洞」就是臭名遠播的問刑地方。「朴鐘哲案」之前,曾有多宗嚴刑虐待在此發生,像女大學生被性侵犯逼供,重要民主推手金槿泰被隔離審訊 22天,期間遭電刑和水刑等。(編按:《1987》故事內容,主要參照金槿泰所寫的自傳性手記改編而成),他在2012年離世前,也有談到他如今的死亡,跟當年警察逼供留下的創傷有關。
 
回到講座之初關於「南營洞」的討論,你會明白,人民之所以這麼快掌握資訊,皆因那兒經常發生類似事件。這個地方如今在首爾很易到達,就在南營站鐵路站旁邊,即當時治安本部的「對共分室」(由建築大師金壽根設計和建造),現時已變成警察人權中心。如果你會前往,可留意幾個有趣點:首先,這座1976年建造的大樓,樓高7層,5樓的一扇扇窗特別窄和幼,是一個宮心計的設計,目的是要令困在房內的人無法看到窗外的景觀,也令窗外的人無辦法拍到內裡情況;其次,建築內旋轉形的樓梯,可以令被蒙眼帶來的學生,完全處於極度驚恐之中,任警方為所欲為;還有,當時有15間的房間並非平衡門對門設計,而是斜對式的,令房間與房間之間不能互相溝通,房內又設閉路電視監察學生使用浴盤、廁所、床、桌子和椅子的情況,務求毫無私隱又孤立被困者。
 
剝奪尊嚴和人權的設計,令1987年的1月14日朴鐘哲被水刑逼供至死的消息傳出,以及政府只隨意交出兩位警員名字解決的舉動,深深觸發人民的憤恨和求真精神。偏偏政府表現尷尬,又死守獨裁立場,不肯順應學生要求,更不肯修改憲法。火上加油的行為,激化宗教界參與,《1987》 也提到當時不少神父走出來,特別在5月18日悼念光洲518七周年事件,他們得到更多資訊,公佈當時除了那兩名警察外,尚有更多涉案警員未被發現。這到一切令朴鐘哲成了烈士圖騰,也令運動升溫,成為一場最終有近2000多位宗教界人士、政黨、學生和工人參與爭取民主憲法的國民運動。湊巧也不幸地,於6月的出征大會,另一位參與學生李韓烈被警方的催淚彈的彈殼擊中頭部身亡,令局勢更惡劣。
 
1987 Sharing
姜棟元(圖左)在《1987》飾演延世大學學生李韓烈(圖右),後者在示威中被警察的催淚彈擊中,送院不治。

你可能沒想過,整個運動最核心的推動力,是來自一班韓國大媽。因為大媽是很惡的(笑),她們會責罵警察,保護學生的安全,連警察都不敢招惹她們,《1987》中也有呈現這情況。因為大媽認為:學生是國家的下一代,警察怎麼可以殺滅未來棟樑呢?

 

我們的民主路起點各不同

1987 Sharing
金泰梨在《1987》飾演覺醒女大學生,在整場運動中起關鍵作用(圖為劇照)。
黃:比對《司機》的敘事,集中展現一個司機如何由為錢而活,到後來甘心為民主犧牲,《1987》不同的是,每一個角色裡都有自己的故事,或許觀眾努力在找一名「主角」,一開始認為主角是檢察官,然後主角似乎轉了做其他人,然後在不停的轉換中,明白革命形成並不是單純靠一個英雄的出現。
不同的小角色都表現對民主的訴求,像大媽把鞋給學生,以及女大學生妍熙由反對獄警舅父伸張正義,對心儀學長支持社運,抱着一種「不知道太多,就沒有事」的心態,到後來對方死了,自我覺醒並投身運動的有趣轉折,讓我們發現,每個人理解、接受民主的起點非常不一,有人聽到修改憲法已觸動;有人最後一剎那,影響身邊要保護的事物,譬如大學生和親朋至友,才會被挑動。大家留意民主事件的線域非常不一。
 
放諸香港現況,舉例提到區選,有人覺得兩星期後就是了,好著緊;有人看到DQ已肉痛。均與《1987》的情況貼近。不同人在不同事情上謹守崗位,並非從開始一致懷抱崇高的理念,可能只是在自己的事情上,願意去做得更好,或是再向前走。這也反照了,當有壞事發生,你會明白未必源於一個人。假設我一邊聽明代歷史,會知道有抗清名將袁崇煥,他是一個明確的權力象徵,但底下誰人聽命,何時聽命,或是何時將事情上報,所做的一切,都源於和分散至不同的個體。
 
我又看過一本書,有個很好的論點:要令民主運動的癱瘓,首要製造一個機制,令其他人把殺人、鎮壓視之為工作,看不到後面的意義。譬如我是警察,需要維持治安,所以我需要把運動的人清走,總之誰在馬路上就要被趕走,至於他們為何站在馬路上?不必關心。這造成人們對事情起碼有兩個或以上的觀點和看法。

_現場_2
在一個極大體制裡,每一個人必須要工作、學習,有人要交稅,有人不需要,但是我們在其中要如何安排位置給自己,遇上極權壓力,又要選擇一個怎樣的趨向,可能在整個民主運動裡,你都是有機會像《1987》的人般,擔當任何一個角色,面對他/她的處境。
 
鍾:遇上貼身事件,是觸發學生熱情的主因。生活上的事,譬如不能帶某些物品出外,或是不能有特別的打扮,勾起大家對政權的不滿和對運動的共鳴。李韓烈的死也是關鍵的催化劑,令更多人認同政權麻木至極,不能再縱容政權傷害/殺學生,要發揮犧牲精神改變劣勢,不論是崇高或是反對獨裁,總之不能繼續令國家蒙羞。每個人各有不同理由,令我認為87年的社會氣氛很浪漫,每一個人都通過一些小事件,讓自己參與了家國大命運之中。
 
黃:談及民主運動的結局,觀眾在《1987》中理解民眾一起走出去勝利的感覺,是一個很奧妙的部份,可以先讓Steve講述這個運動的結局,內容或可呼應往後的香港情況。
 
(待續⋯⋯)
1987 Sharing
鍾樂偉(圖左),研究韓國流行文化學者,《韓瘋—讓世人瘋狂的韓國現象》的作者,現為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全球研究課程助理講師、韓國翰林大學言論情報學博士候選人。
 

黃飛鵬(圖右),《十年·冬蟬》導演 ,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曾執導劇情短片《寂靜無光的地方》、《最後的地圖》、《流浪犬》等。《池之魚》(劇情長片)曾於 2014德國布倫瑞克國際電影節歐洲及德國首映、及入選 2013 南方影展【華人影片競賽】劇情類而獲評審特別表揚。

Text by 張高翔
Photo courtesy of Golden Scene Co. Ltd.(劇照)及網上圖片

Copyright © 2018 The Culturist.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

發表迴響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