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黑灰【The Culturist 專欄】

我每天都會停在這個繁忙的斑馬綫前,等待著紅燈轉綠燈。等待著的片刻,我看著對面也同樣等著過馬路的上班人海,眼睛仿佛只見到一片藍、黑、灰 。朋友常和我説,我在這區上班是多麽的幸福,上班的人都特別養眼漂亮。沒錯,俊俏的臉真的不少,結實的體格也不缺,瀟灑有形的也多不勝數。但是看多了,他們都也只變成了顔色 – 藍、黑、灰。

我是一位翻譯員,今年三十五歲,單身。每天我都會被公司安排到不同的機構為客戶做即時傳譯工作。今天我要為一家北京企業當翻譯員。我坐在會議桌的最邊端,北京來的總裁每說一句話,我要馬上為另一邊的美國團隊傳譯成英語。本來是最無關重要的人物,我卻永遠是整個會議裏發言最多的人。我留著一頭到肩直髮,衣著端莊,永遠帶著一雙珍珠耳環,雙手永遠塗上優雅乾淨的裸粉色指甲油。這一身的打扮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穿得太性感會令開會的男人尷尬或分心,令女人有敵意;穿得太耀眼會令看著的人不舒服;穿得太沉悶又會令人提不起興趣聽你說話。我時刻都要察言觀色,不只是翻譯客戶說的話,還要適當地演繹他們的身體語言。很多時候,沒有説出口的話才是重點。北京總裁把話説完,示意我可以開始翻譯,也順帶地給了我一個他自己都不為意的眼神。我很清楚這些老闆心裏想什麽,他們覺得要我一個年輕女子替他發言有點不爽,有點丟臉。看著我的眼神雖然是禮貌的,但是總帶著幾分抗拒。我早已習慣了。每一個行業都有它不為人知的難處。

坐在北京總裁身旁的會計師要發言了,他示意我不用為他翻譯。他用不純正的英語解釋他們公司的數據,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英語説得不太流利。他的聲音清脆利落,説話的速度刻意減慢,每說兩句就會稍爲停頓一下,看看對方。他顯然是專研過公開演説的技巧。偶爾有不會說的字他會看著我眼睛,謙虛誠懇地問:「不好意思,請問這個英文應該怎樣說?」可以克服因爲自尊被威脅而產生的自卑感,在衆人面前主動向我請教的人真是寥寥可數。他的不介意反而顯示了他的自信、大度。這種發自心靈,沒有修飾的豁達氣場是那麽的强大,在男性主導的會議裏是一股清泉。

家人朋友經常問我爲什麽還是單身,勸我不要太挑剔。每天提醒著我年紀已不小了。難聽的話也全都聽過了。大家常說香港女孩現實,要有房子有車子才會看得上眼。當然會有那麽的一群女生,但是我是這樣嗎?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那會計師。他有車子嗎?不知道。他有房子嗎?不清楚。但是他有自信,這個我肯定。我只知道,自信的人都能夠虛心發問。他們清楚自己的不足,有自知之明,也知道這世上有他不懂的東西,不斷嘗試、學習。他們絕不會因爲一方面的不足便否定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們是最有潛質的。自信是最好的外衣,披上了他,男人就像雨天的一道彩虹,令人心曠神怡。

自信男人的形式很寬,他可以是一個自信的文藝書生,自信的搬運工人,自信的男同性戀者。自信沒有形式規限,像水一樣,它的容器是怎樣,它就以什麽形式展現。它也從不介意它的容器是什麽,能夠安然接受自己的處境。不抗拒、不排斥,因爲它是水。但是容器裏有水還是沒水,一眼就能看得到;容器沒水,就算披著藍、黑、灰外衣,等到需要喝水的時候,輕輕一倒就露餡了。

會議結束後,我主動走上前和那位會計師握手道別。這才留意到他左手無名子上戴了婚戒。

今天又站在這斑馬綫前。自信的你,你在哪裏?我不用向世界證明,但是我會讓你知道,我不虛僞、不高傲、不卑微。我不想逐漸走近迎面而來的藍、黑、灰。自信的你,聽得見嗎?來找我,我不趕著過這條馬路,我在這邊等你。

一個男路人走到我跟前停下來等待過馬路,高大的身形擋著我的視線。他的肩膀上揹著一個藍色宜家家居環保購物袋。一面長方形鏡子從購物袋裏延伸出來,鏡面剛好照著我。我被夾在等待過路的人群裏,前不可進,後不可退,很有壓迫感。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立正看著前面的鏡子。我看見一個身穿藍色上衣,黑色裙子,手拿深灰色名牌手袋的自己。

赫然發現,我也只不過是「對面馬路的藍、黑、灰」。我擡起頭,在高聳入雲的商業大廈縫隙間,看見一道雨後的彩虹。

撰文: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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