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武有心人為出書籌備四年 曾俊華拔「劍」相助【文化者•專訪】

從中學時期開始,一直知道身邊的朋友到武館練習,「詠春」、「太極」和「螳螂拳」等流派名稱不絕於耳。縱然身邊的朋友有練武習慣,筆者還是沒有被「影響」到。一來奉行「能躺就不坐,能坐就不站」的筆者實在太懶惰。二來被傳統武館的形象影響,總覺得練武是嚴肅刻版又沉悶的「老餅」活動。更重要的是沒有找到練習傳統中國武術的意義,既不像打泰拳那樣又帥又能燃燒脂肪、也不像跆拳道能考個甚麼顏色的腰帶賺個成功感… 當然以上那麼多爛藉口都是因為孤漏寡聞的自己沒有走出井底,嘗試接觸傳統中國武術而得出的片面印象。

從習武的朋友口中得知近來有一本主打從年輕人角度出發的武術訪談錄。當下第一反應是有點驚訝:「年輕人?確定沒有弄錯受眾族群嗎?」。但既然腦內充斥着那麼多迷思,不如直接向當事人請教好了。相約《水泥森林中的武者》其中三位推手盧敬之博士(Patrick)、卓文傑(文傑)和林雪杰(Frank)傍晚時分在大學校園裏進行訪問。甫坐下,筆者還沒有開口提問,主腦Patrick已「反客為主」問筆者:「你覺得這本書怎樣?還可以嗎?有沒有甚麼意見給我們…」接着就是滔滔不絕地分享製作本書的感受。聊着聊着接近兩小時,漸漸明白為甚麼他們這麼着緊外界,尤其年青族群對這本籌備逾四年、輯錄近三十篇武者訪問、超過十萬字鉅作的看法。

左起:卓文傑(文傑)、林雪杰(Frank)和盧敬之博士(Patrick)
左起:卓文傑(文傑)、林雪杰(Frank)、盧敬之博士(Patrick)

四年磨一劍 紀錄武術在時代裏的痕跡

回想造書的過程,主編文傑笑言很「頭痕」:「這個案子最初是五年前,由Patrick和Frank先開始的。後來我在2016年恰巧轉換新環境,時間較彈性的情況下便加入他們。當時收到兩位做過大大小小訪問的資料,超過十萬字而且題材廣泛,所以覺得要以一個較有脈絡的骨架撐起所有內容。」

文傑最後想到以四大章節串連起各文章。首章定名為《社會環境中的碰撞》,也是文傑最重視的一章,說的正是傳統武術在現代社會中,帶來了怎樣的化學反應。受訪者從電影、音樂、甚至網絡媒體等文化角度入手剖析與武術的連結:「不少習武之人均會把傳統武術代入在不同載體上,因為武術已變成一種精神並滲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裏。」第二章《薪火相傳》顧名思義是討論師徒關係,武術如何在兩代人之間做到傳承的效果。「第三章則是武者對國術體系的思考,也就是他們吸收了相關的哲學及技術,如何在往後的日子繼續推動。例如前香港武術代表散打運動員楊永勣會吸收國術理念應用在詠春教學和生意上,重新包裝後把文化傳承下去。」最後的一章或許會給人抽象的感覺,但文傑認為這正是精華所在:「這章重點放在武者如何在思想和行動上衝破傳統中國武術框架。例如巴西柔術大師陳達禮把自己的格鬥概念應用在創作電影《激戰》的橋段,乍聽可能會覺得抽象,細想其實充滿哲學;又例如以往武術世界由男性主導,很多人都覺得女性沒氣沒力不適合習武。武者李雁冰就以自己的練武軼事和觀察,向讀者介紹女性武者習武的方法、心情甚至剖析螳螂拳的哲學。」編輯們帶領讀者逐步從理解傳統武術在現代社會中的磨合、到觀察年青師傅重新包裝傳統武術並在師徒間傳承,最後衝破舊有的思想界限從而產生新的討論。

花超過四年時間打造一本實體書,在外人看來也許是「玩自己」的行為。先不談實體紙本能否賺錢,花時間完成訪問、逐字校對已是非常耗時和不容易的工作。但對編委會一眾武者來說,出書是愛,更是責任。文傑說:「一來自己有習武,本身亦從事武學歷史的研究。後來想做更深入的武學文獻研究工作,亦想嘗試從人類學角度出發。因為武學其實不只是所謂的『打功夫』,亦充滿着其他相關文化的思考。例如有些人會從習武之中研究哲學;或者如書裏訪問曾俊華先生的一章,他談到原屬國術的劍擊能與空手道及跆拳道等拳擊武術作交叉思考,互相交流。這些思想其實能反映傳統武術在現代社會的價值和定位,是值得被紀錄下來的。」

年資雖淺 反思卻深刻

以「人」為本位出發研究武術,亦有另一原因。Patrick指著身旁的Frank笑說:「像他這種二十幾歲、也受過高等教育的武者,其實有自己的獨立思考。但你可曾見過市面上有書藉訪問他們對這種幾百年歷史的傳統中國文化有甚麼想法?其實有些網誌會刊登這些內容,但不算全面,脈絡欠奉。所以這本書可說是首創的,有系統而且多元的武者訪談錄。」Patrick認為時代向前走,以往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武術界其實需要聆聽年輕一輩的聲音:「武術界前輩受時代背景影響,作風較墨守成規,但這已經是過去的事。年青一輩成長環境截然不同,學識多了、眼界闊了、接觸外面資訊的管道亦多了。他們腦中對傳統文化的反思,其實具獨特的參考價值。」

同為本書編輯的年輕武者Frank亦是受訪者之一。他是螳螂拳武者,亦是樂團裏的小提琴手。雙重身份的他透過日積月累的練習,漸漸找到了西方古典音樂和中國傳統武術的共通之處。例如演奏音樂和打套路其實同樣需要掌握拍子和節奏;學習講求柔軟度和連貫性的螳螂拳時,師兄常提點要多放鬆才能把套路發揮自如,Frank也把這些心得牢記在心並應用於演奏小提琴上。縱然這些觀察和心得非常珍貴,切入的角度亦有新鮮感。但前輩們看過稿件後的反應卻讓Frank大受打擊:「當時師兄們說想找人寫些文章分享學武心得,我和Patrick有興趣便開始動工,找人訪問然後寫文章。完成後給他們過目,卻得到很多負面的評價,覺得我們的作品不知所謂。我們被潑了冷水。」Frank憶起當時的情況,語氣帶點無奈:「可能當時我還是個小徒弟吧,讓他們覺得我在輩分和能力上都配不起編輯的名銜。簡單來說,他們覺得我不是權威,沒有資格代表『螳螂拳』的群體說話。」即使出師不利,他們的熱忱依然。Patrick說:「年輕武者在學習的過程裏有個人的體驗,理應欣賞和鼓勵他們才對。行內的年輕一輩已經買少見少,為甚麼願意走出來分享想法的有志之士,卻因為年資和身份等原因而被批評為沒有資格分享呢?武術界這種由上而下、封建而且守舊的師徒階級制度其實一直存在。要令武術發展向前的話,我們要探索更多可能性,這些守舊的壁壘就是時候要打破了。」

令大眾重拾對武術的尊重

毫無疑問,透過此書表達年輕武者的聲音是他們最想做到的事情。但在他們眼中,武術界裏發生的問題都是環環相扣的。文傑補充:「說到底,武術在香港社會裏是不被重視的。例如香港的學校其實不太會引進武術成為課外活動,會引進武術的學校可能是因為校長本身有練武習慣;又或者一些國際學校想推廣中國文化,便會請一些高學歷又在公開比賽拿過獎的人教班。但會習武不等於懂得教授別人,所以質素上還是沒有保證的。這些情況下,年輕一輩又怎會獲得機會接觸武術呢?」Patrick亦補充關鍵性的原因:「其實傳統中國武術可說是跟現代社會脫節的。一來沒有官方認可的比試擂台,令傳統中國武術只能停留在打套路的層面上,試問又怎可說服別人傳統中國武術的實戰價值呢?這也是為甚麼傳統中國武術未能像跆拳道、柔道甚至摔角那樣登上國際的地位。欠缺官方賽制和結構完整的晉級制度,亦難以吸引人持續投入參與。」Patrick續舉例解釋:「其他國家很重視和尊重武術文化。我在日本工作時,看到東京區裏有MMA館、空手道館和合氣道館等,他們的武術發展是新舊交融的。不同武館位置也分佈得很好,不會出現搶生意的情況。雖然他們主要做社區內的街坊生意,所以場館空間很小。但街坊都會向東主表示尊重,感激他們在社區裏服務。其實不只於武術,即使是一位壽司師傅,或任何行業和文化,他們都會表達對那種『匠人精神』的尊敬。」

在這個講求「即食」、娛樂性為首的社會,他們更認為要堅守自己相信的價值和文化:「推出這本書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能提供機會讓我們為這本書舉辦各類型研討會和講座。我們希望大家能參與並發表自己的意見,因為新思想就是從這些互動裏產生。無論你是讀哲學的人、經常接觸年輕一輩的老師甚至不同年齡的武者,相信都可以從書裏得到靈感。」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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