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民如我們 能定義自己的未來嗎? 【文化者•現場】

看看日子,這個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六月終於快要過去了。對眾多打工仔來說,最大的恐慌可能是要想怎樣在「賺得雞碎咁多又搣下搣下 」 的情況下捱過月底。但對香港人來說,更大的恐慌可能還在後頭。

Para Site最新展覽《偷單車的人》取名自五十年代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同名電影傑作,故事裏的主人公為生計而花盡自己積蓄買來了一輛單車,誰知自己的搵食工具竟被偷走,無奈下只能埋沒良心偷走別人的單車。演變成惡性循環,然而他是否最值得承受道德譴責的人 ? 真正的「賊」又是否另有其人 ? 策展團隊把電影裏的意象延伸至現今社會,與勞工議題連結。展覽以不同作品探討勞工、科技、生活和資本主義等概念間曖昧不清的關係 ; 香港藝術家工會亦在展覽裏探討自身在社會運動裏的定位,演繹他們心目中「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的意義,與香港人同行。

讓基層勞工被看見

展品呈現方式豐富,有影片、相片、畫作及裝置等,但大都圍繞核心概念 —— 希望觀者「看見」基層勞工的付出。例如展覽第一部份,由美國藝術家Andrew Norman Wilson主理的《Scan Ops》系列以攝影作品提醒觀者每次使用Google Book功能前,都要記得那是勞動者以人手逐本書影印上傳的成果。本為Google員工的他更以錄像作品,揭示身為國際大企業、以優良員工福利聞名世界的Google,內部其實沒有以合符水平的條件對待每一個種族和身份的勞動者。作品誕生後,Andrew更遭秋後算帳,使他失去工作。由作品延伸出來的一連串事件,更見國際大企業裏真實存在的勞工權益問題。

Para Site, The Bicycle Thieves, Eason Tsang ka wai, Housework No.3, 2016

香港藝術家曾家偉則找來一部舊式電視機,畫面播放着一隻戴着手套的手東摸摸西摸摸,嘗試在狹小的空間內清潔零件。除了跟Andrew的作品一樣希望大家提升對基層勞工的關注,更隱含科技和機械對人的限制的意味 ; 同樣來自香港藝術家,程展緯的《椅子運動》則是他一直推展的長期項目,希望為需要長期站立的勞動者爭取更符合基本人權的工作條件。展覽裏的作品主要為一塊寫滿歷年來為不同公司的勞動者抗爭的時間線,和展示在運動裏曾用過的椅子。從2007年到今年,運動還一直推展,可想而知香港基層勞動者的權益還是有很大程度的進步空間。程展緯透過Facebook 群組為運動宣傳,並定名為「放工後打工仔撐未放工打工仔」。讓整個運動由下而上、基層互助的精神更為濃厚。

Para Site, The Bicycle Thieves, Luke Ching Chin Wai, “Chair Movement”, 2016 ongoing.

藝術勞動者有價

「勞動者」一詞表面意義上好像只指涉基層,然而人人皆是勞動者。我們付出體力、精神和時間工作,自然應該獲得相對的薪酬。然而,藝術家的勞動該如何被衡量呢? 中國藝術家常羽辰的作品《使用價值》,探討藝術品的金錢價值該如何被衡量出來。每當討論藝術品的時候,大眾總把討論的焦點放在價錢上  ——  「它憑甚麼賣這麽貴 ? 」「值得嗎 ? 」等話不絕於耳,然而總會忽略作品背後藝術家所付出的勞動成本(labor cost) 。

Para Site, The Bicycle Thieves, Chang Yuchen, One Cooks, The Other Don’t (Apron 6), 2018.

展出的作品除了錄像,亦有被貼上價錢牌、手製的衣服  ——  而且是明碼實價可以讓觀眾洽談購買的,定價則是跟常羽辰的背景有關。常羽辰不是全職藝術家,她跟很多藝術家一樣需要透過其他兼職工作的收入來維持自己創作。所以作品的價格其實是按照她「眾多兼職的時薪 x 工作小時 + 原材料成本」這個公式而得出的。策展人張涵露補充 :「 價錢牌都是我們同事一起連夜手製的。坦白說,藝術家的工作和價值都是較難以被清楚理解的,例如工時和工資都沒有固定,有點自我剝削的感覺,這些是觀眾未必知道的。展覽裏想表達的,就是把背後的工序給透明化,讓觀眾了解更多。」

社運關藝術家甚麼事?

展覽最後的部分,是由香港藝術家工會主理的反送中抗爭紀錄。展出的除了自製衣服、徽章,亦有抗爭用到的道具、素描甚至VR短片。

整個六月被低氣壓包圍,這種屬於香港的悲痛,是由所有香港人共同承受,而沒有人能獨善其身。出現這個好像跟整個展覽格格不入的部分,工會發起人黃嘉瀛 (KY) 解釋 :「 原本我們只構思展出VR短片,而且主題圍繞藝術家真實的日常。例如有些藝術家是需要邊打工邊做藝術 ; 或者全職藝術家整天窩在工作室裏到底在幹嘛等等,這些都是我們想拍出來的。然而動工的時候,我們才發現這個月而來藝術家的生活就是出門抗爭。所以展出的方向就轉為藝術家抗爭的日常。」

香港藝術家工會 發起人黃嘉瀛 (KY)

2016年誕生的香港藝術家工會,現有會員數量超過400名。KY笑言工會初期運作像學生會一樣,只希望辦辦興趣班、組團踏踏青和搜刮團購美術用品優惠,後來認真思考工會定位,慢慢認識勞工法例。隨入會人數增加,工會名聲漸長,收到有關欠薪和合約問題的查詢也愈來愈多。「例如有些教畫的導師遭畫廊欠薪,我們會協助轉介他們的個案到勞資審裁處。又例如有很多畢業生被畫廊招手但看不懂合約條文,我們會有四位義務律師坐陣幫忙,以免他們誤墮暑期工陷阱。平常也會跟院校合作辦講座,讓打算走藝術路的同學清楚自己的勞工權益。」

有人說不作虧心事,逃犯條例修訂通過也不會影響自己。然而藝術家並非這樣看:「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像之前中國曾把創作BL同人作品的藝術家判刑,監禁差不多十年。香港的藝術家都很害怕哪一天自己的創作會否踩到紅線,然後會以各種原因被帶回中國。尤其近五年香港在藝術方面的自我審查十分嚴重,例如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在港的展覽被威脅撤展、大館拒絕向流亡作家馬建提供場地舉辦講座等。這一連串事件都令藝術家很擔憂香港的言論自由,條例修訂通過會發生怎樣的情況,實在不敢想像。」

自定義未來

Para Site 曾響應罷工一天,策展人張涵露笑言曾為此感到緊張:「正好碰到了社會事件,展覽停工了一天。坦白說當然會有小小的緊張,我們也只能接受,慢慢觀察。記得那段時間我在網絡上看過一句話,有人把 參與這場活動的人形容成AI (人工智能) 的機器。這是很有趣的,我們常聽到的說法應該是AI像人,因為感覺人比較高等。但他卻反過來說,而且是在描述一種充滿希望、不斷學習的狀態。」她以運動中抗爭者發明的手勢為例解釋,表示他們搭建了一個全新的、群體性的資訊系統,雖然很臨時,卻意外地奏效。

《偷單車的人》 策展人張涵露

她舉起手,指向展覽最後一份作品  ——  牆上的「Be A Free Radical」字樣。她說這是展覽想傳遞的關鍵概念:「這是量子的運動軌跡,科技產品常定義未來的可能性。但我希望大家走出展覽後,會發現我們的世界還是有無限的可能性,不要被其他人給定義未來。這樣想像的話,我們就有更大動力去做更多事情。」

Para Site, The Bicycle Thieves, Dark Fluid, BE A FREE RADICAL, 2019.

撰文、攝影:熊天賜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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