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音樂廣播人馬世芳 邊做邊學的金鐘獎得主 【文化者·專訪】

台灣廣播電台主持兼樂評人 馬世芳老師

放下手邊的事情,聚精會神地收聽電台節目對現代人來說可能十分奢侈。而對一眾愛音樂的樂迷來說,一個半小時的長度、以歌手和音樂人訪談為主的大氣電波音樂節目,足以成為讓他們滿足一整天的精神食糧。三十年來秉持着與聽眾和音樂人一起享受音樂的精神,台灣廣播電台主持兼樂評人馬世芳老師(馬芳)一直「密密做」。前兩年他毅然改變了工作環境,放棄15年苦心經營的節目重新出發,但依舊一人身兼主持、資料搜集、現場錄音師甚至後期製作等多個崗位,只求每週末與愛音樂的同路人在空中「相聚」;也堅持為受訪的歌手提供「空中現場」時間,隨性表演他們自己的作品,成為歌手與聽眾在大氣電波中直接接觸的橋樑。

抱走六座被視為台灣傳播媒體界別裏最高榮譽和認可的金鐘獎,馬芳老師依然邊做邊學,繼續把新進音樂人的作品和音樂知識透過大氣電波一併推送給大眾:「我從來不覺得做音樂節目等於要做孤芳自賞的東西。我做節目這麼多年來,還是會從頭跟聽眾解釋甚麼叫做多軌錄音、混音和母帶後期處理等概念。因為大部分聽眾都是不知道的。但不知道不是你的錯啊,所以我才要告訴你嘛,這樣聽音樂才有更全面的了解。」

以訪問走江湖 邊做邊學的精神

七月份,大陸民謠歌手周雲蓬老師及馬世芳老師一同出席香港書展舉辦的講座。

講座當天我聽見他與大陸民謠歌手周雲蓬老師出席講座時,大聊特聊互相對彼岸音樂的印象。看着他們從成長的七十年代聊到互聯網盛行的現在,其中一個有趣又讓我印象深刻的畫面,是落日飛車、老王樂隊和my little airport等,可能連在場觀眾也未必聽過的兩岸三地年輕樂團名字,竟不斷從兩位樂壇前輩的口中給提及,讓人驚艷於他們對音樂圈動態之緊貼、收聽口味之廣泛。

「我很喜歡my little airport啊。他們來台灣第一個接受的訪問就是我的節目,我還調過阿P的吉他呢。」馬芳老師邊說邊笑。其實1971年出生的他,在大學時代開始已經在電台介紹國外搖滾樂,甚至曾與志同道合的同學寫書回顧台灣流行音樂專輯。在他的廣播生涯裏,最讓兩岸三地樂迷回味無窮的是從2002年起主理的「News98電台」廣播節目《音樂五四三》。每集邀來歌手和音樂人就作品概念進行對談之餘,也安排「空中現場」的演唱環節,讓歌手即場進行不插電演出。這個被視為孕育未來發光發熱音樂人的搖籃,一做就是十五年,節目在2017年6月底向聽眾道別。

馬芳老師編排了一份告別歌單,在當天送給《音樂五四三》,也送給相伴十五年的聽眾。
(馬世芳Facebook截圖)

暫別一個多月後,馬芳老師帶着新節目《耳朵借我》在「Alian原住民族廣播電台」再次與聽眾相聚:「節目的時間變成之前的兩倍,從本來一星期兩個小時變為四個小時。節目的結構雖然同樣維持音樂訪問為主,但在節目裏另外推介的音樂類型則從西洋的搖滾樂變為中文流行音樂。」

面對一年大概要訪問一百組左右的藝人,對於馬芳老師來說算是一個很大的轉變。他亦坦言這當然累,但也堅持要以訪問為形式繼續新節目:「一個人做廣播,由準備資料、做專題,一直都是不停的消耗。可是你一定要有東西進來,不然遲早會把你自己的東西掏光,就會變成自我重複,聽眾會知道的。所以我發現一年要做一百零四集節目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定要用專訪的方式——來賓就是想法不停進來的源頭,給我新的材料,我從他們那邊可以問出很多東西,那是給我的收穫、同時給聽眾的分享。」馬芳老師笑言自己以前比較任性,沒有要跟當下流行音樂生態接軌:「以前我的確不在乎,現在卻覺得多聽聽無妨,了解年輕人在幹嘛也不錯嘛。我也透過這個方式學習跟累積對資深或年輕音樂人的作品和演出生態的了解。某程度上也是為未來繼續把這個工作做下去作好心理準備,畢竟我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 面對如9m88、熊仔、Leo王等等比我小二十歲的年輕音樂人,要怎麼跟他們平起平坐的聊,我自己也是要有付出的。」

音樂訪談是學問

年資稍深又在自己領域默默耕耘的人,好像都會被冠上「堅持」二字。馬芳老師這樣看:「其實我不覺得自己有曾經所謂『堅持』過的。反正還是很好玩嘛,一直聽到好玩的作品,有趣的音樂,受訪的音樂人也十分有意思。我覺得每位音樂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啊,心裏面一直存有好奇就會繼續做了。」聽久了馬芳老師節目的聽眾,也許會發現他的訪問風格有點「跳tone」,不像一般音樂訪問般按表操課,循序漸進地提問:「如果預先知道今天的受訪者是首次見面的,訪問前還是要做點功課,聽聽他的作品。但我一向都不會預先草擬問題,never ever。一開始入行的時候還是會努力想一些訪問大綱,可是還是用不到,畢竟你無法預設受訪者的回答是甚麼。如果他回答的東西沒有符合你預設的問題,那你要跟着你原本草擬的問題還是他的回答繼續問?當然是他的回答啊,這才能一直往下挖,產生更多『有機』的互動嘛。」

馬芳老師認為,雖然不確定從受訪者的回答裏能獲得怎樣的東西,但重點一定會回到作品和音樂工作,讓聽眾更立體地認識他們:「音樂工作不會只得『工作』。音樂工作是跟音樂人的人生連在一起的,會牽扯到很多他們的生活、信仰和價值觀。很多我們以為很光鮮的歌手,其實他並不真的快樂。部分甚至會有很嚴重的stage fright(怯場)——上台前會嘔吐,會不想上去,甚至患上憂鬱症。但一上台就會發光發亮,表演完畢、下了台就會把自己封起來。很多人到很後來才學會在舞台上享受自己。藝術家畢竟特別敏感嘛,對自己要求愈高,心理關卡愈難過。我大概能了解這樣的心情,所以我跟他們聊這些,他們發現『原來可以跟你聊這個。』就會逐漸放開,談得很多、很深。」

走出同溫層 「空中現場」最直接

小小的錄音室內擠滿有才華的音樂人。圖為929樂團。
(圖片來源:馬世芳Facebook)

音樂節目既然被稱為「音樂」節目,當然還是要聚焦音樂本身。直至現在,馬芳老師還是覺得不能只滿足同溫層內的人,所以他還是會在節目裏多番解釋音樂製作和唱片業的基本概念:「如果我們只講自己圈內人才懂的話,外人可能就會想『到底在講甚麼啊,你們自己關起門來爽就好了吧。』所以我在節目裏會解釋唱片製作人是幹甚麼的、編曲跟作曲有甚麼分別、甚至唱片是怎樣錄等等對行外人來說很新鮮的知識。」

「對!就像我跟朋友說現場跟cd編曲不一樣,可是他們就會冷淡回問我『有甚麼不一樣?』」筆者忍不住插嘴。馬芳老師則想到了一個例子:「五月天歌迷眾多,但會留意瑪莎的貝斯旋律走向、怪獸跟石頭吉他音色有甚麼不一樣的有多少人?其實大部分五迷的焦點可能都在勵志的歌詞而未必是在音樂的結構上。但你一旦告訴他『欸我跟你說,瑪莎、怪獸跟石頭各自的分工在一首歌裏有各自的分工哦!』或者『怪獸跟石頭吉他的廠牌不一樣,一位是彈Fender的吉他但另一位是彈Gibson的哦!你回頭聽以前的專輯,真的會發現不一樣!』然後那些人回去再聽一次,那些歌聽起來也許就像新的一樣了。」馬芳老師認為聽音樂的作用除了「爽」和「殺時間」,應該還能有更多的可能性:「大部分人聽音樂就是這樣。其實他們並沒有錯的,但要是你能夠聽出更多東西,你的收穫跟快樂就會更多。所以你就不會只聽歌詞和歌聲,甚至會想用好一點的耳機、音響;更甚可能會買一隻雷射唱片,或者找更高解析度的檔案… 你投入得多,自然就會得到更多。」

「空中現場」提供了管道讓觀眾直接接觸歌手的音樂。圖為歌手陳綺貞。
(圖片來源:馬世芳Facebook)

馬芳老師希望教育大眾欣賞音樂,自然會支持初出茅廬的新進音樂人。除了不問年資安排約一個半小時的訪問時間,更會提供「空中現場」的時間讓他們即席演唱。這對新進的唱作人來說是讓作品立體地呈現給觀眾的重要機會:「我在節目裏這樣安排純粹出於一種私心,我希望他們能創造在別的地方沒有的聲音,哪怕他們只有一把木吉他。」「通常他們都蠻開心的,就是說說唱唱。因為我的節目是預錄的,壓力也就沒那麼大。所以有甚麼問題都可以重來。因為我自己也在錄音室裏同時當音控嘛,我知道怎樣調整聽起來還不錯的聲音,但我們電台的錄音技術不及那些專業的音樂錄音室。所以器材的選擇很有限,也不可能搞得太複雜,我們只能在既有的空間裏盡力調整。」馬芳老師直言有些DJ也許會覺得太麻煩,或者節目格式不適合而不會讓歌手和音樂人現場表演:「我的節目時間長度算是很奢侈的,扣掉廣告還有一百分鐘左右,所以有很多可以玩的空間。這是我比較幸運的地方,我的同行也不見得有這樣的空間。」他表示也是因為歌手和音樂人都玩得很開心,才能讓「空中現場」的環節一直維持。

各領風騷 天王時代不再

不論《音樂五四三》還是《耳朵借我》,馬芳老師一直堅持把新聲音帶進聽眾的耳朵裏。他直言現在的華語流行音樂生態已變得細碎化,不論流行還是獨立、新進還是年資深的單位都擁有自己的受眾,而不是一面倒的追捧某些歌手和音樂人。他認為這樣的發展其實是好事:「這個轉變不奇怪啦,而且也是一直在發生的事情,尤其已將近二十年。只是聽眾的細碎化進行到某個階段,有些獨立音樂人真的爆紅了,大家才發現『以前好像沒有這種音樂。』 而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流行音樂的接收方式改變了。以前我們是看電視台、聽電台或者看報紙雜誌;但現在年輕人聽音樂一定通過網絡,每個人接收音樂的消息來源一定是通過個人的社交媒體網絡,所以一定是分散的。以前來說,音樂的傳播是由上而下,聽眾只能被動的接受,所以誰花很多錢買廣告你就會比較接觸到誰的信息,誰沒有錢做宣傳你就不知道他要發唱片了。你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個叫做『維港唱片』的廠牌,或者一伙叫『人山人海』的音樂人,因為你都只有在看電視,而他們都不會上電視的。」

馬芳老師直言『天團』和『天王』的時代已經過去:「這也沒有不好啊,不是只有『巨星』的時代才叫好。但這個時代的音樂環境需要面對的新挑戰是——資源分散又變少的情況下,要怎樣才能做出仍符合工業標準的、能夠傳唱甚至感動人心的音樂呢?這需要技術的門檻,不是隨便用D.I.Y.的方法就能做到的。在這個時代做獨立音樂,其實工具都很方便。但是在於『怎樣做』,則是學無止境的。要累積到那個工業高度,甚至回到八、九十年代那種老師傅的手藝和工業水準,我認為還是要磨練、追趕、學習。」老師重申不是這樣就代表新進音樂人一定要以九十年代的音樂水準為指標:「這個行業跟所有藝術行業一樣。像電影,獨立製片跟好萊塢就是兩種不同規格,當你獨立製片做了一段時間,會不會想要挑戰好萊塢?我覺得這是有意義的事情。那就是要不斷嘗試,累積資源跟經驗。現在這個時代的困難跟挑戰比以前多,但不要忘記這個時代有才華的音樂人和表演者從來不比其他時代缺少,而且被聽見的機會比以前多很多。」

馬芳的港樂心頭好 「浦銘心」都有份?

那在馬芳老師心目中,除了本來就友好的「人山人海」音樂團隊,香港又有哪些音樂人是他「那杯茶」呢?他邊笑邊回想:「我很喜歡獨立樂團觸執毛,他們上過我節目還做過『空中現場』。最印象深刻是他們說『馬世芳老師,你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問我們有關拍子這件事情的DJ。』因為他們是做有點跳拍的,像math rock(數字搖滾)的音樂,我就叫他們幫我數拍子,他們說從來沒有DJ對他們做過這樣的事情,他們很高興。」同屬本地獨立樂團的雞蛋蒸肉餅和鍾氏兄弟的音樂也讓他感到很驚艷。

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馬芳老師對香港流行音樂圈的變化同樣「追得好貼吓」:「像謝安琪變成一個這麼不一樣的偶像歌手,我也覺得很佩服。」筆者故意「挑撥離間」地問:「可是部分樂迷有些反彈,覺得變成『浦銘心』的她跟出道時所走的草根風格、所唱的社會議題歌曲大相徑庭,甚至覺得她變得有點陌生了。」馬芳老師的回答很有意思:「哎喲,她也沒有欠你甚麼嘛。像陳奕迅也是啊,他的音樂水準一直都維持得很高,作品也一直充滿野心,我也不會覺得他一定要唱像《The Key》(陳奕迅在2013年發表的專輯)裏面的歌曲才叫做『好』的。我覺得香港音樂的生命力一直都讓我很佩服,而且一直都有很多很棒的作品。」

謝安琪去年開始化身「浦銘心」,與麥浚龍推出像音樂電影般的合輯。專輯數度斷市,更為謝安琪帶來首個叱咤樂壇女歌手金獎。但同時也有樂迷覺得「浦銘心」把初出道、富人文關懷精神的謝安琪分隔,甚至有愈走愈遠的感覺。(網上圖片)

老師最後也分享了自己對香港音樂生態的觀察,希望鼓勵年輕音樂人不要放棄創作:「對年輕音樂人來說最困難的,應該是表演場地的缺乏,練習的空間很少;然後市場的習慣還是比較兩極化,『中間地帶』比較難經營。可是我看到很多音樂人還是做出讓我很佩服的作品,可能這個時代的工具真的比較方便,門檻也沒那麼高吧。所以我還是很樂觀的,可能在很壞的時代反而能激發很好的藝術吧。Who knows ?」

撰文、攝影:熊天賜
(部分為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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