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約定接力完成唱片 監製蔡德才解構盧凱彤遺作 【文化者‧專訪】

本地唱作人盧凱彤(Ellen) (網絡圖片)

本地唱作人盧凱彤(Ellen)離世一年。在風雨飄搖的8月31日,遺作《圓謊》在樂隊The Ripples Band 伴奏下肆意響遍壽臣劇院——「給你是鹿你知道鹿吧 但係信牠還是馬 頭上無髮又撐着傘 還道這是放下…」舞台中央雖不見Ellen身影,卻有她的結他猶如以靈魂作伴,依舊以歌道破亂世黑白,讓人份外感慨。

紀念音樂會後,我相約樂隊成員之一、Ellen 御用監製蔡德才 Jason 談談同期推出的最新EP。「對我來說,繼續完成這張唱片是我們對彼此的承諾。」這一句,綜合了這張Ellen 的最後作品《Come What May》在Jason 心目中的重量。

6場紀念音樂會在8月底於香港舉行,導演透過影片讓Ellen and The Ripples Band再次合體。

無法以全廣東歌專輯形式推出,Jason 淡然道:「最後有兩首歌雖然無法灌錄廣東歌詞,但創作demo(樣本音樂) 時寫下的歌詞也是她的想法啊,結他也都是她彈的。對我來說,這只是另一張盧凱彤的唱片。不會因為她的離開,而改變接收她音樂的方法。」

我想專輯名稱《Come What May》的意義是——無論Ellen 在不在、就算「世界太污濁」,她的音樂依舊穿越時間和空間,給予聽者最大的擁抱,如歌詞一樣「沉重裏送我們春風」。

本地音樂廠牌「人山人海」成員蔡德才(Jason)

同樣的一句呼喚 碰撞出不一樣的音樂

Jason 是香港獨立音樂廠牌「人山人海」的開國功臣,也是Ellen 從at17 時期開始的親密戰友,並肩作戰近二十年。「睇住Ellen 大」的他回想無論是當初選擇暫別at17、卸下幕前身分當結他手,還是單飛走音樂路,全都由Ellen 主動決定,Jason 則是一路相伴在旁。

Ellen與Jason從at17時期已開始合作接近廿載,關係形同家人。(圖片來源:Ellen的Instagram)

「我們從來沒有很官方的商討合作,因為彼此都像家人一樣熟悉。一直以來都是她選我的,一聲『喂,做碟喇喎。』我們就開工。一般來說,歌曲的人聲和結他部分都是我們一起錄音,較複雜的編曲就會找更多音樂人共同構思。」Jason 說。就這樣從第一首重新編唱王菲《Summer of Love》的個人單曲開始,Jason 慢慢成為塑造Ellen 音樂形象的重要推手。

Ellen遺作《Come What May》,收錄六首作品。 (網絡圖片)

被視為Ellen 最後一張正規唱片的《Come What May》,Jason 依舊擔綱唱片監製的重任:「當初已經決定要做大概五、六首歌的廣東EP。也因為她加入了新公司,所以我們決定不要跟以往的唱片一樣、重複已經做過的音樂。所以我們在這張唱片的編曲設計上花了不少功夫,希望創造『新氣象』。」他以《荒原》為例,嘗試了沒有副歌的旋律結構之餘,也在編曲上讓結他跟電音激烈碰撞。

從demo 着手 接力專輯製作

Ellen 離開後,Jason 早就認為應照原訂計劃完成唱片,但團隊卻有爭論應否繼續製作,直至半年前才達成共識重啟製作。

Jason 第一步就是從Ellen 完成的demo 擷取有用的資源:「demo 的製作方法眾多,有些是簡單得只以手機錄下來的自彈自唱,質素稍為參差;又可能是她對編曲已經有想法,就會認真地做一個多軌錄音的demo。」

這張唱片中有兩首無法灌錄廣東歌詞的歌:《Come What May》和《不怕》,無獨有偶都製作了多軌錄音的demo。Jason 就從中擷取了人聲和部分結他錄音,經編曲和後期製作將兩首歌逐一完成,最終分別以英語及國語呈現。

一支結他,一張小黃椅和麥克風支架是Ellen錄音時最喜歡的設置。

專輯裏最後一首國語歌《不怕》,Jason 說很早就決定交由The Ripples Band 的結他手Mike Orange 編曲,後來經歷Ellen 的離開,才改由樂隊全員合力完成。

溫暖的歌詞,配上歌曲後段特意重現Ellen 代表作《還不夠遠》的電結他旋律,讓她的木結他聲音自然地漸漸退場,作為向她致敬和送給樂迷的禮物,別具巧思和意義。

Jason 笑言雖然只是根據共同想好的方向接力完成製作,但在執行某些決定的時候也會發現缺少Ellen 參與的難處:「為《Come What May》錄製鼓樂部分的時候,才發現從來她都在我身旁主導鼓樂的意見。缺了她,惟有由我來擔任這個角色,感覺的確有點陌生。」

專輯同名的英文歌曲《Come What May》,Jason笑言當時頗篤定要選首demo放進專輯,Ellen 卻有點猶豫,意見分歧令它成為最後才被選上的作品:「Demo的編曲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她邊唱邊彈着有節奏、很static(穩定不變)的結他旋律。但我聽第一段的時候就覺得應該要編得很blues(藍調),而且要不斷轉換結構,有點像以前製作的《玫瑰木》那樣。」最後《Come What May》被配上了緊湊又富電影感的編曲,讓「不管未來發生甚麼事,我們一起面對」的詞意更顯浪漫。

「她在哪裡 她哪裡都在」

他繼續以這首歌補充Ellen 的重要性:「技術上我希望這首歌不停改頭換面。如果她在的話,我可以請她在不同段落各彈一個樣式的結他旋律;但現在我只能照着她本來已經鋪排得密密麻麻結他旋律的demo,想想能如何以別種方法完成。」Jason 因而把歌曲第一段的結他聲拿走,只剩下人聲,再配上低音結他和鍵盤等樂器為歌曲營造藍調感:「改變編曲,在歌曲的後半段才加入她的結他,能量的堆疊就會變得不一樣。這些編曲的手法都不是平常工作的思維,需要更多時間處理和整合。」

歌中的暖意和控訴

編曲上破舊立新,歌詞一如以往,談Ellen自己、也談社會。Jason 表示,由林夕執筆的《荒原》運用不同意象描述情緒病患者的掙扎和混亂,連Ellen 本人也直言非常貼合她的心理狀態:「旋轉的木馬、在荒原上馳騁… 縱然我對文字的敏感度一般,甚至覺得某程度上可能做到扭曲音樂的效果。但我在製作歌曲期間,反覆聆聽後卻忽然明白歌詞的意思、甚至為甚麼他要這樣寫。」在狂暴的電結他和音效下,《荒原》讓聽眾赤裸地感受Ellen 承受的痛苦。

同期進行的紀念展覽展出了多張Ellen的畫作,包括啟發林夕寫下《荒原》歌詞的作品。

外界評價Ellen 的曲風和歌詞都偏為黑暗和負面,Jason 卻覺得她的音樂存在重要的使命:「我會想:『或者唔係俾你聽架呢。』正如她的痛苦,其實我不會完全明白,但林夕是情緒病的過來人,所以他們能互相理解。作為情緒病患者看到他們合作的歌詞,或者會得到一種安慰和被明白的感覺,《荒原》、甚至幾年前的《燈下黑》就能做到這效果。」他認為Ellen 跟林夕合作的歌曲由病人第一身角度描述情緒病,建立了十分獨特的風格。

而由Ellen 好友郭啟華執筆、講述她和太太愛情故事的《光》,被Jason 取笑在她的音樂歷史裏已算是較「商業」的一首:「相比她以往的歌曲,這的確算是較容易消化的旋律。雖然歌詞呈現的甜蜜很強烈,她卻很想擺脫這種讓人感覺『易入口』的印象。」Jason 憶述他們錄音時常常瀏覽YouTube 聽音樂,意外啟發了他們嘗試做一種「好minimal(小格局)」的音樂:「大概就是編曲上留有很多空間,不會填滿。也在節奏上玩一種落差——有一種樂器總比另一種樂器遲一拍入,像算數學那樣的概念。」歌曲前段以帶爵士味道的編排呈現患病時Ellen的心理狀態,到後段以鼓擊、電結他和音效等合奏帶出終於「尋到呼吸的勇氣」,和太太「一起找到存在意義」的光明。

《光》與國語版《光之外》紀錄Ellen和太太的愛情。
兩首歌分別從對方的角度出發,向彼此傾訴心聲。
圖為《光》mv 截圖。(圖片來源:環球唱片YouTube頻道)

今年8月初派台、來得十分「合時」的《圓謊》則找來久未露面的本地樂隊假音人主理。欲表達身處「指鹿為蛇」時代的歌詞由成員陳浩峰譜上:「歌詞的主題是Ellen 希望他寫的。雖然不確定有否特定的事件令他寫出這樣的歌詞,但坦白說整個社會和政治環境的腐敗也不是近期才發生的,只是這幾個月越趨嚴重而已。」

假音人的編曲讓迷幻的電結他和鼓聲層層堆疊,配合Ellen 氣聲演繹,以高冷的態度狙擊顛倒黑白的「造謊之人」:「其實我們製作《荒原》的時候已經決定《圓謊》要找假音人編曲。這是Ellen 的意思,說來也沒有特別的原因,純粹直覺覺得要找他們呈現由電結他主導的Psychedelic Rock(迷幻搖滾)感覺。其實我們以前也做過這種歌曲啊,像《玫瑰木》和《了不起》等等,只是這次的聲音感覺算是做得最『盡』的。」他補充與Ellen 合作無間的混音師Simon Li 也是專輯的靈魂人物,決定了《圓謊》和其他歌曲呈現的聲音質感。

「狐狸露尾巴 大大搖大擺吧 告誡你別再爭執真假 是非是黑白 還是不用坦白」
8月5日是Ellen離世一週年,同時是市民發起大三罷的日子。
選擇在這天把《圓謊》派台,顯得別具意義。圖為《圓謊》mv 截圖。
(圖片來源:環球唱片YouTube頻道)

我諗Ellen 應該會覺得OK

Jason辦公室牆上貼着Ellen的剪報和演出的工作證,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在台上總是冷靜沉穩的Jason,完成唱片的那刻也十分淡定:「我們的鼓手阿勳在錄音後常說:『我諗佢(Ellen)應該會覺得OK。』因為大家已經明白和信任彼此到一個地步,是無論她在還是不在,她音樂應有的樣貌也一樣能被呈現。」訪問期間偶有提及Ellen 的離去,當我還在小心翼翼避重就輕,Jason全程表現得坦然自若。也許就如他曾說的:「大概是因為我覺得彼此都很用心很努力去活着,沒有甚麼遺憾了。」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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