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抗爭現場的情緒流動 是舞者還是抗爭者? 【文化者·專訪】

Photographer : Maximillian Cheng

三個月前的今天,6月9日,103萬香港人為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走上街頭。從這標誌性的一天開始,「堅如冰、流如水、聚如露、散如霧」成為香港人的新面貌。有舞者在運動開始的兩個月後當日(8月9日),本着「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精神無酬演出,把抗爭現場的流動性和多樣性搬上舞台。希望為觀眾和舞者自身提供發洩情緒的空間之餘,也把門票收益全數撥捐「612人道基金」和「香港獨立媒體」,在實際層面上與香港人繼續同行。

縱然演出順利完成,「《我舞嘢講》同行義氣演出」發起人兼舞者藍嘉穎卻坦言這三個月來常陷入不同身分的拉扯中:「作為舞者在台上跳舞,我要肯定自己的表演能被觀眾接收;作為統籌,我也知道作品能在這段時間裏做到了『集氣』、也實際地做到為運動支援的功能;但撇開這兩個身分,下了台,我就是市民——所謂的『抗爭者』。我反而會質疑自己為甚麼在台上跳舞,是否在做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既然沒有人行先一步,讓我來吧。」

「《我舞嘢講》同行義氣演出」發起人兼舞者 藍嘉穎

本為獨立舞者的嘉穎以有點「勞氣」,又帶點無奈的語氣回想當初舉辦演出的契機:「有一晚我看到Facebook上舞蹈圈子內的朋友在討論罷工的形式,但坦白說其實舞蹈圈內人也未有共識要否罷工。畢竟我們罷工的影響力比較小,排練少一天其實只會令創作停滯,而不會影響局勢啊。」嘉穎心裏覺得「為罷而罷」不是最好的選擇,同樣「為做而做」也不能讓她信服:「當時其實也有人叫我以一些抗爭手勢為概念創作舞姿拍成短片。但對我來說,最好的藝術其實已經在街頭發生了,其實我不需要把這一切重覆。我不想花時間和精力做這件事,所以最後就『hea走』了這件事,不了了之。」

想來想去,嘉穎覺得行動還是要有比較實際的目的和功能:「在8月初那段時間,我很認真地覺得整個局勢已經刻不容緩。甚麼事情也好,不要『得個講字』,做吧。雖然很坦白說,在這段時間裏我最想做的事情不是跳舞,但如果跳舞的收入能貢獻運動,我就跳吧。」本着讓心靈脆弱的人互相「圍爐取暖」和為運動提供實際支援兩大目標,她以一晚時間決定籌辦這個「義氣演出」,再以僅個多星期的時間籌備演出。 並特意挑選8月9日——運動爆發的兩個月後為演出日期。

表演者D說:「下半場我們七、八個集結在白色長櫈,然後以人鏈形式橫過舞台,我會稱之為「渡海」,after 雲門的《薪傳》。」
Photographer : Wai

這次演出一共有22位舞者無酬參與:「作為編舞,我有自己慣用的舞者,但這次我故意不找自己圈子的班底。反而找來22位『老中青』舞者,借這個機會聽聽不同世代的聲音。」嘉穎說當初找舞者是先按照自己的「心水」,透過Facebook 逐位聯絡:「我們商討檔期是否配合之餘,更重要的是視乎他們的意願。畢竟某些舞者屬大型舞團旗下,未必方便現身,我也很理解。當他們都答應了,我才再開設大型群組一起討論義演內容。也有舞者是看到宣傳海報後,才提出自己有興趣參與。」

嘉穎笑言這個22人舞團陣容可一不可再:「我們其實未試過演出前集齊人出來見面或排練的。甚至我們也是在演出前一小時才齊人,但沒關係,因為我們不像平常劇場要所謂『準備得很好』那樣。就算見得很少,我反而覺得演出前在群組內的討論是更重要的。」嘉穎直言向演員招手時沒有過問他們的立場,只告訴他們希望透過演出達到「集氣」和提供實際支援兩大目標。她甚至到快要開演前才吩咐團隊成員在群組內一人寫一個參與演出的原因,讓團隊的台前幕後互相了解。

台前幕後皆如水

photo by Jesse Clockwork

在非常有限的時間裏,台前幕後都把「Be Water」的精神盡情發揮:「我們在兩場演出之間不設休息的時間;完場時沒有把燈光調暗,也沒有謝幕;而兩場合共兩個半小時演出的舞蹈也全屬即興表演。當中有些明顯設計過的情節則是用來當作計時點,在整個演出裏我只設計了三個,而也是在演出當天下午交給音樂和燈光設計等部門。看看哪方能設計較易認的提示,讓已經跳到『興恰恰』的舞者容易知道時間。」嘉穎表示演出的燈光和音樂都是演出前一天才設計好。她說兩位現場表演的音樂人都彼此合作了一段時間,而也一直參與即興演出。所以跟舞者一樣,很快就進入狀態:「身體本來就是我們表達自己的工具,不用特別去配合甚麼,設計太多反而阻礙我們的表達。」

嘉穎說每位演員答應演出的原因也不一樣,投放的感受和演出的切入點自然也不盡相同。在這兩個半小時的演出裏,舞台上各位置呈現不同的畫面:「局勢不斷變更是台前幕後對這次運動最大的共同感受,自然成為演出其中一個希望呈現的畫面。例如有演員拿起膠製道具擺出防守的姿勢,還原抗爭現場;有些人在音樂最澎湃的時候出盡力『揈手揈腳』,盡情釋放情緒;有些人甚至故意從舞台抽離,只坐在場邊當觀察者… 我覺得在那兩個半小時裏,其實超過一半演員都是在抒發各自的情緒。這很好啊,某程度上甚至可做到therapy(治療)的作用。」

「坦白說,事後我們是沒有互相問大家演的時候是有怎樣的看法。只有一位演員主動問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時刻是甚麼。因為我們作為表演者一定看不完台上同時發生的所有事情,唯有分享自己記得的部分。 例如一位演員分享他記得拍檔一個人站在一小塊地膠上那股無助,但不會離開的眼神。那不是一個動作,而是呈現出一種狀態和情緒。也許我在投入表演的時候看不到這樣的畫面閃過,但從他們第一身分享,又仿彿補充了我的畫面。 」她表示這次演出是大家帶着同樣的信念和不同的資訊而完成,是獨一無二的經歷。

photo by Jesse Clockwork

各自爬山?舞者和抗爭者身分間的糾結

當晚連跳兩場後,「身水身汗」的舞者們向她道謝,表示感覺舒服了很多。作為發起人的嘉穎卻坐在地上,陷入不停的自我思辯:「我忽然有極大的無力感,那一刻我問自己,為甚麼這刻我會在台上跳舞,我為甚麼要以這次運動為名跳舞呢?」當時的嘉穎被抗爭者身分的自己質問:「當下我的確很努力在台上跳,但舞蹈員以外的我是普通市民,也就是抗爭者啊。我會質疑自己在做的事情到底有多少效用,『做埋曬啲左膠嘢』不如上街抗爭可能比較直接。」

她笑言發起當天其實完全沒有想過這個行動是否所謂「左膠」,反而第二天睡醒後,才想起好像真的有「抽水」之嫌:「但回到入場費收入的用途,我又會覺得我們是在做實際的東西啊。的確在招攬表演者的初期是有人婉拒邀請的,有些朋友會想花時間籌備藝文界罷工等較『行得前』的行動。我也覺得沒問題的,畢竟『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嘛。正如你就算覺得現階段絕食好像不太『work』,也不會叫選擇絕食的朋友不要絕食吧。總之在這般刻不容緩的狀態下,不論行動有多少影響力,甚麼都要試,緊守自己的崗位。相信絕食的就絕食,像我們相信跳舞的就跳吧。」

作為發起人的她也會思考作品在藝術層面上能怎樣影響觀眾:「我問自己,完成了『集氣』,也完成了所謂『實際支援』的部分,那觀眾呢?在藝術層面上,觀眾應該接收到怎樣的東西?後來想了又想,我希望作品能啟發觀眾在各自的崗位上繼續努力。能否真的達到這樣的目標我是不知道的,也沒有確實的答案。但我又會想,作品提供機會讓大家離開所謂的『現實世界』一個多小時,也許你因為要看這個作品而放下了手機;也許你看完可能更憤怒、甚至覺得藝術沒有用。但對我來說,觀眾從作品中得到不同的啟發和思考,各取所需,起碼是一件美事吧。」

回到日常的抗爭才是挑戰

Photographer : Wai

如嘉穎所說,這是非一般的演出。沒有謝幕的安排,讓演出在無聲無息中結束。留在舞台上的舞者,彷彿提醒觀眾,運動沒有終點,抗爭仍繼續進行中…

距離演出結束約一個月,各人也把抗爭回歸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因為這個運動,其實我跟本身舞蹈圈子內的朋友反而『疏遠』了一點。因為我們不會相約一起行動,一個人畢竟還是比較流動點。」她直言舞蹈圈的朋友都很難專注在排練上。例如中午時間忽然來一個記者會,大家的心又會飄走了。

這一個月裏,嘉穎和舞者同樣要重新直視現實,面對被白色恐怖和自我審查籠罩的香港:「有大舞團的舞者在演出後很擔心,更因為要到中國大陸工作而把我們團隊小組的訊息全刪、甚至要求我們內部作紀錄的短片也得剪走拍到他的部分。這種自我審查雖然令我很不安,但我也理解他們的難處。畢竟我做這個作品的底線還是要保護參與的人,所以舞者不想『見名』或者『見樣』,我是完全沒問題的。」

嘉穎的語氣沒有透露絲毫的不安,我忍不住問她:「不怕嗎?妳還以本名擔任發起人呢。」她微笑道:「這種壓力其實演出前後都有的,只是我在這方面是比較『大無畏』。你可以說我這樣想太天真,但我只希望趁現在珍惜僅有的言論自由。」她直言很受不了這種「城惶城恐」的風氣:「其實我由六月開始已經很抗拒這種自我審查。當時人人都說手機要關掉定位系統、社交平台也不要透露任何曾經在現場的線索讓別人知道… 我會覺得,為甚麼大家這麼快就『未來先驚』。」嘉穎淡然說:「對比那些隸屬舞團的舞者,其實我是沒有包袱的,畢竟我是自由身嘛,我更要運用自己在條件上的優勢。」談到往後申請演出資金的問題,她邊笑又邊以無奈的語氣說:「其實現在怕也來不及了啊。樂觀點看,『個演出都係左膠嘢嚟啫,算好溫和吖。』」

Photographer : Maximillian Cheng

她認為這次的作品或許能引起身邊喜歡舞蹈和劇場、但在手機上滑過新聞也不太在意的人關注事件:「他們可能在那晚看過表演,看到台上的舞者爆發情緒。以這樣的語言讓他們閱讀這議題,可能會讓他們較容易去理解和投入。」但對於被無法參與的朋友和觀眾詢問會否重演,她這樣說:「坦白說,我自己當然希望不用在這個局勢下,以這個方式再次演出。而這個演出陣容,的確是可一不可再的。雖然他們不是所謂的舞蹈明星,但這個集老中青於一身的陣容,真的有點難再聚首一堂了。而且做這件事真的太累,不僅在廿多人的群組裏逐位蒐集想法;而且總有些人不愛說話,也要想辦法鼓勵他們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笑言被繁雜的「Admin嘢」給折磨得不似人形,能打動她考慮重演的也許只有一個因素:「看看之後還有沒有其他機構需要實際上的幫忙吧。這樣說吧,義氣演出的形式有機會重來,但是否以舞蹈的呈現方式呢?還是隨形勢決定的。」

撰文、攝影:熊天賜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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