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藝術家 村上隆的自我對決 【文化者 x 蘋人誌】

展覽全面呈現村上隆本尊,最特別是他的個人收藏,荒木經惟的攝影、空山基的Sexy Robot、
Julian Schnabel的裝置《哲學人群》,他旁邊的超人類兵團是groovisions創作的Chappie 33。

「年輕人有他們的未來,我是無法分享的,這是代溝。時代顯得很困難,但年輕人都應該好好享受自己。」
── 村上隆

近20年前提出「超扁平」(Superflat)宣言的跨文化產業代表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在大館開大型個展,卻展現出最立體的自己。逾60件畫作及雕塑分佈不同展廳甚至操場,各有主題和風格,展覽命題《村上隆 對戰 村上隆》。我問這位最具爭議性與話題性的藝術家,「村上隆」早已成為一個品牌,對叠的是否他的「真我」?他是在反省自己的創作生涯嗎?

「這是一個很好的思考議題,如果你覺得品牌和我是不同的東西,所以來一次『對決』,我同意你的講法。」由羊咩鬚延伸成聖誕老人鬍的村上隆說。我們坐在花花大廳對談,感覺像一個夢幻的場景,毫不真實。

約五成是新作外,展覽亦包羅很多其他有代表性的舊作,包括他花了14年時間所創作的4.5米高雕塑《宇宙初生的啼聲》。村上隆解釋,他的繪畫團隊有40人,雕塑隊也有30人,創作一幅大畫要一年,製作大型雕塑動輒花十年,大家可以從這些作品看到他「品牌實力」。「然而觀眾也可以看到我畫素描、草圖和為作品寫作,這是我的私密部份(Private part)。」

幾年前參觀過他於日本的無休藝術兵工廠,了解過村上隆的作息,每朝畫畫一小時至90分鐘,原稿是他與團隊溝通重要媒界,也是他「心中最初的激情。」他認為誠實的事情最有意思,像梵高切了自己的耳朵。「為甚麼他不能被理解?這些繪圖有助於了解我的大腦。」

村上隆說,這大型金雕塑《宇宙初生的啼聲》花了他無數時間、精力和財力完成。

投注生命 誓死做出不枉之作

唯美的日本藝術家很少公開自己未完成的粗糙原稿,村上隆這次卻特意預留展區呈現其千修萬改的過程;首度展出他八套色彩繽紛的戲服;繆思之一的英國畫家Francis Bacon系列;還有一個小小的村上隆藝術角,展示他個人的當代藝術收藏,荒木經惟、青島千穗、高野綾及空山基等作品充斥展廳。

「我是個病態收藏家。」村上隆透露,約20年前收藏了一隻五美元的杯子開始,他就不能斷捨離,這位「雜家」的收藏能分成五個類別,包括西方當代藝術、年輕日本藝術家、亞文化,還有陶瓷和古董,他甚至開了一家店叫Oz Zingaro,擺滿了他遊歷各國收藏而來的器物。村上隆認為收藏的價值在於故事,是次展覽策展人大館藝術主管Tobias Berger挾了西方藝術和日本年輕藝術家系列來展示。「如果我死了,有人從古董店那裏挑到並且知道這物原是由村上隆擁有,也許它會變得有點珍貴。」

村上隆無奈說自己的「交學費」經歷:「我不時在網上查考……哦!我的天,這是假的!但我不會責怪古董店,因為這是一種遊戲,對吧?我買了很多假貨,當是學習吧,但仍然會買到假東西。」有趣的是,玩物成癖的人,大多認真對待歷史和回憶,但村上隆卻自言是個異類。

「哈哈!我是沒有記憶的人,所以這就是我不喜歡從歷史中學習的原因。對我而言,歷史並不是甚麼(History is nothing)。我覺得它看起來像空氣,我們必須呼吸它。」

村上隆自爆是超級的「金魚記憶」。「我不相信有人會理解我這情況。年輕時,我的女朋友便非常沮喪,因為我總忘記她的生日,被誤會不愛她。我曾對她說:『抱歉,你可以一星期前提醒我好嗎?她說:『對不起,再見。』這是我非常嚴重的問題。我在研究時嘗試收集歷史並存檔,但最終我又忘記了這個檔案和放在哪裏,這情景不斷重複。』

於《藝術戰爭論》村上隆說過:「就算我死了,藝術也會存活下去……我要投注所有生命靈魂去戰鬥,做出隨時死不足惜的作品。」他認為作品要到自己去世多年後才會被完全理解,科技尤其AI有否縮短這個距離?甚至有可能代替藝術家?我請教村上隆。

「AI技術可以從繪畫中閱讀心靈,也可以為我的作品帶來新的思維。也許村上隆正在衰老,現在已經150歲了,也許大腦系統已經衰退,用色更暗黑。人工智能或許可以與團隊一起創作新的作品,像Yves Saint Laurent或Dior一樣,延續生存下去,即使它不是人類,也很棒。」那村上隆是認同AI技術?「正因我沒有記憶,我需要外判(記憶體)。我的未來是甚麼?AI可以不斷提醒我。」

應該是第三次專訪村上隆了,了解他作品時,我更好奇撕掉社會賦予村上隆的標籤和價錢牌,村上隆究竟是個甚麼人?所以我比較喜歡跟他聊人生。不一樣的人生,造就不一樣的藝術家。

錯的圓相 對的藝術

自2011年的日本東北大地震後,整個日本和村上隆都起了變化。「311後,我的創作加入了佛學元素,最近則思考美國的Hip Hop文化。」其中《一隻依偎着生死秘密的獅子》及《圓相:香格里拉》等作品,他以日本浮世繪式畫功,將西方普普藝術融入東方哲學,這些作品都安排在由地板到牆壁都塗滿金色的展廳展出。

為甚麼是土豪金?「從概念上講,我必須與西方藝術家比較,做出非常好的三維事物。日本人生活在島上,所以我們永遠看不到地平線,只看到海平面,景觀是一種限制。」另外,金色還有其深層意義,村上隆指日本的建築很暗,用金色可以把維度帶進房間,一水土培養出一方藝術家,像英國藝術家J. M. W. Turner,他用色反映了當地的迷霧;住在法國南部的Paul Cézanne,用色就非常明亮。

《禪.圓相.鉑金》,他的「禪宗圓相」版本由逆時針五點位置起筆,有別於傳統,
率性的他說不會改正。

他的《圓相》系列,來自禪宗哲學,卻被指是錯誤的示範。「傳統的禪宗圓相是逆時針在八點開始的,但我的圓圈在五點鐘起筆,最初我並不自知。」《圓相》系列在西方市場大熱,過去兩年卻引起茶道或宗教界別批評,揶揄他從未學過禪宗哲學,是愚蠢的藝術家,村上隆一一照單全收。

「這是事實。因為我使用噴槍不是毛筆,所以沒有從五點位置起筆因是一種技術上的現實,但我不會改變主意。對於茶道,精髓是歷史,是的,我也從歷史和祖先身上不斷學習。」這位出租車司機的兒子,30歲前曾經潦倒經常吃便利店過期便當,之後入選美國《時代週刊》「世界最有影響力100人」,挾着「褻瀆皇室殿堂」的咒罵聲連同12,000封投訴信走進法國凡爾賽宮,區區這批評就想嚇唬他?

作品看似200%歡樂的村上隆,其實不時說要探討深沉的話題,包括死亡。上年採訪村上隆時他曾透露,36歲時患上痛風,不久右腿便腫脹到要從臀部剪開牛仔褲,才能將腿挪出。於是他創作了《嘔吐的Tan Tan Bo——又名Gerotan》,描繪他如何應對恐懼的作品,當成緩解恐懼的治療方式。

娛樂化至極的花花笑臉暗藏憂鬱。村上隆/Kaikai Kiki有限公司,版權所有。 
攝影:Kitmin Lee

怕病怕老多過死

兩件大型銀色雕塑「KaiKai」和 「KiKi」,是村上隆於法國凡爾賽宮展覽後首次戶外展出。

今年57歲的他,是怕老不怕死嗎?我問。

「我很害怕,因為我經歷過病的痛苦,無法集中注意力。」村上隆說,如果他有重病,希望像睡覺似的死去。「病痛令人恐懼,它持續很長時間和沒有理由,我也不能動,甚麼都不能……」因為怕老怕病,工作狂會克制自己嗎?(村上隆說過他每天只睡兩至四個小時,每朝四五點便起床畫畫,然後才開始check email和覆短訊)。「我不知道,如果我得了癌症或生命只剩三個月,也許我會改變,但現在,我仍然有點不健康,這就是為甚麼我擔心病痛和變老。」

談自己的作品,村上隆既不謙虛、也不驕傲,像天氣報告一般的中肯。談人生,他既出世又入世,矛盾又自在。日本年號由「平成」改為「令和」,村上隆也是淡淡的,說平成印象最深的事件是日本大蕭條以及2011年福島核電站的爆炸。自謔善忘的村上隆,卻希望世人會記得他。

「日本的不景氣,感覺非常糟糕,當我僱用年輕人時,感覺他們已經放棄了,這對於未來的項目建設或分享來說非常困難,這真的很難過。」看似通俗、輕鬆甚至娛樂化至極,村上隆的創作態度和工作模式卻異常嚴謹,揚言勢必要跟資本主義這怪物打交道的他,笑臉暗藏憂鬱。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誰不想有圓滿無缺的人生?此刻站在金廳看村上隆的《圓相》系列,我一陣感動,想到他說因做不成漫畫家才成為藝術家,其實幾諷刺。

「真的很喜歡你這個系列的反璞歸真。」我說。

村上隆打破嚴肅,切換成太陽花的笑臉,道:「喜歡就買下它吧!」

我笑他:「最懂頴銀的當代藝術家,並非浪得虛名。」

這刻,他也笑了。

《村上隆 對戰 村上隆》

日期:即日至9月1日
地點:大館當代美術館
   大館賽馬會藝方及F倉展室
時間:10:30am至7:00pm(星期五/10:30am至9:00pm)
網頁: http://www.taikwun.hk 

撰文:鄭天儀
攝影:趙斌禧、關震海、熊天賜 @ The Culturist
(部份圖片由村上隆/Kaikai Kiki有限公司,版權所有。)

*原文刊於《蘋果日報》《蘋人誌》: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daily/article/20190613/20702377?fbclid=IwAR3ih6bDC-1BnOLDl7nEBvY_bqFDyBOHBWvwBPSzQDuLpVJ6AiSBAuVekQ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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