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體雜誌重塑社運時間線 音樂抗爭不再離地兼無用【文化者·專訪】

「任何人寫首歌鬧爆政府放上網,其實已經係音樂抗爭。音樂係文化、思想,我哋正正要利用思想抗爭,反抗政權對我哋嘅打壓、扭曲事實。」—— 音樂平台3C Music主理人兼《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召集人Damon Chan

要作為香港人的你,在槍林彈雨的2019年裏選出一首最hit最入腦的歌曲,你的選擇會是哪一首?是唱作人方皓玟字字鏗鏘,在去年尾趕搭尾班車派台、卻成為一人一票選出的叱咤我最喜愛歌曲《人話》;抑或至今已坐擁超過二百八十萬YouTube點擊率,由本來不算有話兒的肥媽被「強行翻唱」得街知巷聞的「呀~~~」(你還記得歌名嗎?);還是何解血在流,但邁進聲依然響透、甫起前奏就全民和你sing的《願榮光歸香港》?

《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由受訪者提供)

「去到乜都做唔到嘅位,我諗音樂可以做到嘅係幫人抒發情緒、憤怒。」談無力感,已移居挪威多年的資深樂評人Damon懂。對一直有留意香港狀況的他來說,去年因抗爭而誕生的音樂作品、甚至全民「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或者在遊行現場擊鼓,通通都是音樂抗爭的表現形式,而都值得被一一記下。所以Damon決定在網上公開招募各地義工,合力製作抗爭音樂誌並推出眾籌計劃。從或許不算最主流的音樂角度,重塑這場翻天覆地的社會運動時間線:「音樂好重要係因為可以唱反調,繼續表達真正嘅聲音。」在遠處再次吹來號角聲之際,Damon語重心長;願大家在亂流裏「坐穩」之時,音樂能繼續伴你看着時代飛舞。

音樂角度還原反修例抗爭

《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從音樂角度出發,以紀錄近百首抗爭期間出現的音樂作品和一眾相關的音樂人專訪為主軸,並由去年六月開始順時序還原反修例抗爭。約廿人的製作團隊義工成員來自世界各地,從撰文、設計及印刷等領域人才均通通囊括,而每人均有正職在身、看到Damon去年十月在Facebook的發文而自動請纓參與。他坦言因為無差別地收錄歌曲,資料眾多;較有效和清楚的整理方法就是通過眾籌計劃把它分拆成三本上市,首冊紀錄的為去年六至七月期間出現的音樂作品。

後傘運時代 音樂抗爭不再「無用」

曾經的「主題曲」《撐起雨傘》、「今天我」大合唱和抗爭現場busking等,在2014年傘運期間被批為離地兼無用的「左膠嘢」。然而五年後在Damon眼中,音樂在反修例事件裏不只是創意的表達,而是真正的抗爭手段:「唔同環境做唔同嘅事。同傘運有少少唔同嘅係,今次真係會見到大家利用音樂推動運動。例如運動早期嘅唱聖詩,而家就變咗日日都有嘅商場和你sing;『唱歌』同『野餐』或者『發夢』一樣,成為抗爭代名詞。」「左膠」罵聲減少、批鬥風氣亦有所改善,Damon看到香港人的進步;他也認為這次出現的音樂抗爭,同時代表着香港人的創意和隨機應變能力提升。

二創自澳洲女歌手Sia作品《Chandelier》的《肥媽有話兒》,
有着網絡創作人JFung Remix 當年的拼貼兼auto tuning風格影子。(YouTube截圖)

在Damon眼中,2014年雨傘運動除了是一代人的政治啟蒙,更是百花齊放的音樂抗爭起步點:「當年好似播種咁,開始出現唔同genre嘅作品。二次創作有《獨自去X嗚》、原創又有《朋友你太戇X》、另外又有以拼貼形式玩auto tuning(自動調階)嘅JFung Remix。」六年過去,這些作品仍屬於「見字就有聲」的洗腦程度。

傘運時期音樂的百花齊放,影響着去年反修例事件期間出現的抗爭音樂風格。相較前者,Damon認為呼應這次社運的音樂創作始終還是以較為主流、『似情歌』那種曲式為多:「例如晴天林嗰種網上歌手,佢哋係可以不斷二創好多回應社會嘅歌,而始終都保留番係觸動到最多人嘅傳統港式流行風格。」然而走較為另類風格的「抗爭歌」其實也在這次運動裏一同發聲:「本地hip hop文化開始成熟,所以今次JB嘅《Fxxk the popo》好成功;然後十幾年無做歌嘅四方果(獨立音樂人),今次特登出咗隻EP去回應;My Little Airport都做咗幾首關事嘅歌。」他表示不論主流還是獨立圈子,整體音樂工業在回應社會運動上的製作均更趨成熟,有極大的進步。這些作品的詳細資料將被輯錄在書中。

《榮光》爆紅有原因 流行音樂是文宣

對揮筆寫樂評十多年的Damon來說,流行音樂(Popular Music)曲風的定義其實不斷隨時間變更:「可能以前嘅年代係民謠、搖滾,或者抒情K歌;甚至而家嘅『抗爭歌』,其實都可以當佢係流行音樂咁睇,因為真係好多歌都好hit。」流行,正是音樂抗爭的重點;因為流行,才能把歌曲裏的訊息深殖聽者腦中。

《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主軸為重塑抗爭時間線。音樂以外的重大事件是香港人的共同「emotional experience」,而亦有一併被紀錄。(由受訪者提供)

其中一例是去年大熱的《願榮光歸香港》,創作人Thomas亦是受訪者之一:「好得意嘅係,佢話原本創作嘅時候就係想做首hit歌。」歌曲旋律結構不是傳統的商業流行風格;傳唱度最高的版本,編曲裏用到的也是古典的管弦樂器。按照主流香港聽眾多年以來的收聽口味,這應該不會是大眾心目中最「入腦」的歌曲。豈卻真的如Thomas所料,歌曲爆紅了:「當然佢無諗過最後係會受歡迎成咁,我諗係集體品味、或者discourse(論述)嘅轉變。咁多年以嚟,我哋都覺得流行曲一定要係Twins嗰種最簡單、啷啷上口嘅K歌。但今次最成功嘅係,首歌真係好神奇咁capture(捕捉)到好多人嘅諗法、情緒同心態;音樂可以做到文字表達唔到嘅嘢,變咗一種集體嘅emotional experience(情緒經驗)。」他補充從「商業定位」的角度來看,Thomas找來連登討論區各「巴絲」填詞亦屬「market得好好」的做法,讓歌曲全方位迎合香港人口味、打進大眾耳朵。

樂迷的音樂抗爭

Damon在去年十月宣佈籌備作品,同時在Facebook發文高調邀請音樂人受訪,其中不乏大唱片公司旗下的主流歌手。他直言多年來,香港樂壇「音樂歸音樂、政治歸政治」的現象嚴重;大部分歌手和音樂人被逼「習慣」噤聲,即使對社會或政治有想法也不敢表達:「當時tag佢哋,一來係因為我哋無差別收錄同場運動有關嘅作品;二來係即使知道佢哋好大機會唔做訪問都好,我都想俾佢哋知有呢件事。」

音樂是政治,因為運動發生以來,一直有歌手因其表態而遭歌迷「報復式碎碟」、甚至原本追隨歌手二十年的粉絲,也開設群組「唱衰」、期望偶像回心轉意:「所以你見到場運動對啲歌手嚟講係真係有影響,但呢個亦係香港歌迷可以做嘅『音樂抗爭』;嘗試用盡激將法話俾對方知,就算你支持咗佢廿年都好,都可以唔再支持佢。」他直言香港樂迷能做的是盡可能「拉番佢哋番嚟」,讓香港歌手知道不用放棄言論自由、留在香港發展也能找到出路。

讓音樂人清心直說

廣發英雄帖後,將在首冊登場的受訪音樂人和歌手可說是「三代同堂」;其中包括多年來立場鮮明的「教父」黃耀明、久休復出的樂隊粉紅A和憑《收成期》和《我想行開吓》傳唱的新生代女rapper Luna is a Bep等。Damon表示已完成的第一冊共有三篇長訪問和幾篇短訪問,有趣的是訪問問題集中討論的並非他們的作品,而是在於身分認同議題:「我哋將呢本書視為文宣,用嚟表達我哋香港人嘅身分,而且想講多啲香港人身分喺呢場運動入面受到點樣嘅影響。」

作為近年其中一位身體力行支持民主運動的本地音樂人,
黃耀明亦是第一期雜誌受訪者之一。(由受訪者提供)

Damon表示在整理訪問資料的過程中,有趣地發現一眾音樂人對自己的身分認同均非常堅定,連本已認為自己立場算激進的他也感驚訝:「有人會好直接咁話從來唔覺得自己係中國人,而只係香港人。」然而印象最深刻的,是由Damon自己負責的獨立音樂人黃衍仁專訪:「唔關中國人定香港人事,而係佢完全reject(拒絕)咗national identity(國民身分)呢樣嘢,因為佢信奉無政府狀態。而且從佛學角度上嚟講,其實一切都唔重要。」Damon坦言訪問前對黃衍仁認識不算深,然而交流後卻發現這位音樂人靈性一面。跳出音樂人框架、從身分認同議題切入,讓他們平常較難以在其他媒體展現的面向曝光於人前,也是這本音樂誌重要的元素。

黃衍仁是本地音樂人,也是活躍的社運分子。
Damon補充表示香港局勢變化太快,所以每篇訪問均附上日期,讓讀者了解受訪者的答案是基於甚麼時間和環境下而產生。(由受訪者提供)

一起未知那遠路裏

只差最後校對就完成第一期雜誌,稍稍鬆了口氣同時,Damon卻表示分別紀錄八至九月及十月至今年音樂抗爭的第二和第三期雜誌,在現階段來說是個小難題:「一來團隊各自有正職要處理,第二第三期其實都未開始製作;二來而家情況變得好快,可以放啲咩內容落去,其實我哋都未清楚。唯一知道有可能係訪問問題應該會微調,配合番當下狀況。」而當下團隊要面對更逼切的問題,可能是剛通過不久的「港版國安法」。Damon坦言有機會影響造書計劃、「印同賣可能有問題」,然而本着「出嚟(抗爭)嘅人都唔驚,我哋咁小事驚乜」的信念,他表示會繼續與團隊迎難而上。

由反修例事件引起的抗爭運動歷經整整一年時間。再次步入抗爭之夏,限聚令持續生效之餘,大眾抗爭成本亦較去年直線上升。但看着近來再次活躍的抗爭現場,Damon相信香港人意志「打唔死」;而他認為既然限聚令對抗爭者綁手綁腳,正是時機讓香港人發揮創意、蘊釀無限想像:「限聚令過咗,我哋會唔會可以跳出商場,搞個萬人空巷和理sing?之前唔鐘意嘉年華式抗爭,而家嘅我哋又係咪可以試吓?創意同音樂喺而家嘅抗爭或者可以做到『擋戰牌』。」意有所指的他亦表示現在尚有音樂人仍敢於創作跟抗爭有關的音樂,為大家唱出集體情感。他相信音樂抗爭仍然「有得做」。

圖為「鍾氏兄弟」成員鍾一諾訪問書影。《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現仍處於眾籌階段,Damon有感而發:「重點係如果我哋唔做,真係無人會做。大家都相信呢件事係有意義所以好努力,甚至有翻譯話如果做唔切,佢哋可以自己出錢請專業翻譯做。」(由受訪者提供)

音樂抗爭在難以掌握的未來,會以何種形式繼續發展仍屬未知之數;但就如面對未解命運的香港人一樣,「全部唱機燒了」,也自然會「化做野火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關關難過關關過的香港人,無嘢叻,最叻變通。

《F For:香港抗爭音樂誌》眾籌計劃

截止眾籌日期:6月8日
眾籌頁面連結

撰文:閂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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