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蠟燭到催淚彈 火光藏香港人三十年的集體傷痕 【文化者‧現場】

「選擇退,就已經知一定會係地獄;前進嘅話,就係未知嘅地獄。我唔知大家點諗,但至少我會向前行。」—— 本地攝影師岑倩衡 Iris

「今年,未必會再有維園六四晚會。」本地攝影師Iris 在個展的首份錄像作品裏,緩緩吐出當下的隱憂。淡然的語氣裏透露了不捨,因為1989年的北京學運對她來說是情意結:「應該話,係六四引發香港人對命運嘅思考、或者同其他人嘅感情… 係一個好複雜嘅感受。」三十年後,當年的天崩地裂直接在香港重現。

在去年的反送中運動期間,她得知朋友從2001年起開始蒐集六四晚會派發的白蠟燭,勾起她的興趣而想以相機拍下作紀錄。然而Iris 細想,六四和反送中其實分別是一代香港人的集體傷痕。代表自由的六四燭光,現在變成發射催淚彈時引起的火屑。從三十年前開始,為守護城市而已被燃燒虛耗的世世代代香港人,還有多少精神和意志繼續向前邁進?

六四情意結 本位在香港

1989年,Iris 只有四歲不到。她坦言對於六四的認知,除了來自每年在晚會聽到的分享,就是在「後六四」、1990年代出現的文化產物。例如音樂和電影等對六四事件的勾劃:「我對《頤和園》印象好深刻。套戲講當年兩個北京大學學生嘅愛情故事,六四發生之後佢哋就分開咗。故事入面無論愛情定成個城市都好激烈,偏偏我就係畀呢種激烈打動,我睇咗十幾次。」電影裏描述對自由的渴求深深打動Iris,奠定了她對六四事件的情意結。

本地攝影師岑倩衡(Iris)

然而最影響到她的,始終是當時身處對岸的香港人,因為六四事件的發生而終於「識驚」:「香港人以前對回歸係歡迎㗎,直至六四發生。移民潮都係六四之後先出現。」Iris 認為六四事件是香港歷史上其中一個轉捩點:「因為係香港人第一次同中國割裂,佢哋當時先開始知道原來有呢個選擇。」

置於入口處的錄像作品《念你如昔》,是展覽順序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作品。相較嚴肅論政,Iris 以文化角度切入、聚焦在自己見證城市迷失與提步的過程,讓不同年代出生的香港人也容易得到共鳴。

她把自己對香港人經歷過1989年六四、1997年回歸、2003年50萬人上街反廿三條立法、2014年雨傘運動和2019年至今的反送中運動等,在三十來影響着香港的歷史大事件的感受、以及不同世代在政治意識形態上的轉變,以對談方式透過影片精簡地分享。在展出重點的相片之前,讓觀眾能先透過影片了解,這是完全以香港人為本位的展覽。而無論那個年代,都總有影響着香港人命運的事情發生;這種面對未知將來的徬徨,原來每代香港人也曾面對過。

十八年晚會情懷 無添加呈現

展覽聚焦六四至反送中之間的三十年,香港人如何從集體傷痕中匍匐前進。從朋友借來的十八枝六四晚會蠟燭,正是展覽的起點:「佢真係由2001年開始儲起。我覺得好神奇,因為好少聽到有人會儲六四晚會嘅蠟燭。」考慮到整體觀感,Iris 只挑了當中數枝蠟燭以菲林機拍下。

燒過而參差不齊的、完好的、包着紙的,每枝都各自承載着當年六四晚會的歷史。所以她只會紀錄那些蠟燭的原貌:「我唔會改變佢哋嘅形態,佢哋離開維園嗰刻係點就要保持番。所以我亦都用個好close up(近鏡)、好似證件相嘅影法去呈現。」貫徹其保留歷史真實性的特質,Iris 也沒有後期加工照片:「啲蠟燭一撻白色咁,要用菲林機影到佢表面嘅質感其實好難。不過最後都係無執過同crop(剪裁)過啲相,只係打燈同喺後面鋪黑布就算,全部相都係直出。」

來自2011年被燒過的這枝蠟燭,Iris表示擁有者當年在晚會現場弄丟了自己的蠟燭,惟有在垃圾筒裏隨機「撈」出一枝據為己有,才沒有把多年的蒐藏習慣中斷。
這也是唯一一枝清楚紀錄年份的白蠟燭。

從燭光到催淚彈火花

Iris 進行「蠟燭攝影」不久,反送中運動便進入白熱化階段,香港瞬間被無數發催淚彈淹沒。自覺應以攝影紀錄抗爭,她沒有以過去一年排山倒海式出現的新聞攝影為介入手法,反而集中在催淚彈本體上,拉闊觀眾的視覺聯想空間。自言很少以攝影師身分出現在抗爭現場,Iris 表示把自己定位為「睇吓有乜可以幫手」,相片裏的手套和蒸魚碟也是身邊陌生人相贈的物資。

Iris認為同樣能「撻得着火」的兩樣物件相隔三十年,帶着很玄妙的象徵意義。所以在木相框的處理上,她也隱藏了點小巧思希望觀眾發現:「開燈睇會以為個框生銹,但細心睇會見到我燒過啲木,而每條木都係燒到燶先再嵌上去;希望扣題啲,有啲燒過嘅痕跡擺喺作品裏面。」而為了突顯兩樣主題物同為「發光體」,她也選擇了以燈箱為呈現方式:「係enhance(加強)咗張相,令佢好似唔止一張相咁、立體感強咗好多。呢個係意想唔到嘅效果,因為我之前未用過燈箱放相、亦好少影物件。」一直以拍人像相片為主的Iris 說。

這是Iris去年某天參與社運期間配戴過的口罩:「嗰時有好多人唔記得戴口罩出去,呢個係有人擔心我(私隱)安全所以送俾我嘅。而家(疫情下)睇番呢個口罩,又有另外一種意思。」何以不選拍「抗爭Icon」豬咀?「因為口罩先會喺而家呢刻有特別意思,亦同2003年嘅沙士有關連。」

紀念香港兒女

讓觀眾對香港在三十年之間的改變作情緒抒發,是展覽聚焦的核心。針對「時間」的推移,Iris在展覽後半部分創作了一個水泥柱裝置:「唔可以燒咗我朋友啲蠟燭,所以我自己去買咗三十枝全新嘅蠟燭,有一晚去維園同時燒着曬佢哋,開住快門由頭影到尾。」但由於她遺失了菲林相機的快門繩,只能跪在地上三小時按實快門:「之後再攞去黑房曬相,有啲相齋計曝光都用咗三十分鐘。」透過長時間拍攝三十枝燒溶中的蠟燭,暗喻在這三十年裏不停燃燒生命的香港人。Iris 特意把裝置做成紀念碑的設計,與其說是悲觀地預示着香港人的命運;不如說更是她對已遭虛耗三十年、為改寫城市命運勞碌一生的香港人致上崇高敬意;也紀念着曾為城市命運燃燒自己未來、甚至性命的香港兒女。

《去日苦多》

三十年過去,香港人面對未來依舊迷失。然而Iris 認為,這世代的香港人其實已「覺醒」:「當時(六四事件發生後)嘅迷失係指對自己身分迷失;而家嘅迷失係對於命運嘅未知,但大家其實都已經好肯定『我是誰』。」釐清了身分問題,代表我們的路會越來越難走:「我哋係知道條路應該點行,亦都知一定會係災難。係好悲觀㗎,不過災難又點?咁係退無可退喎。」

「我住嗰度係要經過圓形橋,成日經過橋下都會見到示威者掘磚。所以而家將啲磚磨成粉,好似佢哋留低嘅嘢咁。」居住在銅鑼灣的她,常常在社會運動期間出入「Hot Zone」,自然感觸良多。《銅鑼灣》以蠟燭、催淚彈灰和紅磚粉末裝置,同樣表達時間的流動。「中間嗰樽係催淚彈灰,蠟燭就係嗰三十枝入面燒完淨番嘅其中一枝;呢三樣嘢都係喺銅鑼灣發生。而因為維園,銅鑼灣成為好多政治活動發生嘅場地,有另一層意義。」
從磚頭到粉末,當時在掘磚的人,現在又正過着怎樣的生活?

回頭未必是好事

Iris 自言一直以冷靜的思緒處理展出的相片。然而對於作為展覽順序首份、也是最後一份作品的錄像,她卻非常感觸:「成條片都係黑白,只有最後煙花嗰段係彩色。因為我覺得,已經番唔到去最璀璨美好嘅年代。」然而,她並不認為這是壞事:「究竟嗰種璀璨背後犧牲左幾多嘢?唔只係講因抗爭而犧牲嘅人,而係低下階層付出嘅勞力。我對後生有希望,係因為有人開始懷疑,呢種價值觀係咪值得追求。」所以她選擇以彩色畫面作結,也有多一層的含義:「我哋嘅另一條出路,可能正正就係以往呢種價值觀以外嘅嘢。當然唔會番到去以前所謂嘅『好景』,但回頭未必係好事、番唔到去亦唔一定代表悲傷。」

人性和歷史只會不斷重演。或許一晃眼,下個三十年又已到來。Iris 寄望香港人,活好當下每一刻,因為人類的抗爭是永無止境:「每刻都抗爭緊,因為永遠都有嘢值得我哋爭取,例如同性婚姻呢類議題。所以重點係嗰樣嘢幾大幾細,同你願意付出幾多代價去爭取。」

Iris笑言當初把催淚彈和白蠟燭的相片分兩邊放置,純粹是基於方便分類的考量。沒想到最後卻能做到「穿越三十年」的視覺效果,為展覽賦予多一層意義。

HKIPF 香港國際攝影節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Photo Festival​ 衛星展覽
餘燼與安魂曲 Time is always on our side|岑倩衡 Iris Sham Sin Hang​
日期:即日至5月17日
開放時間:星期二至星期日(1200-1900)星期一休息
地點:openground​(深水埗大南街198號)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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