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溝」的藝術 交流過程裏的水土不服【文化者.現場】

溝通溝通,溝咗唔一定通,但唔溝就一定唔會通。在人與人、或人與事建立關係的過程裏,最有趣但最麻煩的同樣是在擁有各自文化背景根底的兩者,在彼此接收與回應的過程中;如果發現與原來的期待存在差異,是否仍能找到磨合的位置並開闢彼此融和的路徑。

現正於大館舉行的展覽《言語不通》,展出日本國立國際美術館及新加坡美術館共23件藏品;參展藝術家來自世界各地,各自嘗試在不同層次上尋找與觀察各種文化相衝與相融的現象,勾勒溝通和交流過程裏因「水土不服」而產生的不安與愉悅。

言語不通的美學

從前聽到「鬼佬學中文」或者一些學習與其原本自身文化有別語言的人,我們本能反應大都覺得奇怪、繼而或會予以嘲笑。然而這種語言層面上、從文化衝撞而產生的陣痛是否必然負面?本地藝術家黃漢明的《華樣年花》請來外藉女演員一人分飾男女兩角,改編《花樣年華》經典劇情,在三部電視裏分別展現女演員在不同階段排練不熟悉的粵語台詞;從第三者的角度看着一個人逐步融入別種語言的過程,的確有點奇妙;也讓作為粵語使用者的自己,重新自省自己母語形成的變化進程。這種對語言的省思在當下的社會狀況尤其重要,因為語言是建立民族、社會和國家不能缺乏的組件。

黃漢明作品《華樣年花》

談到語言和國家的關係,日本藝術家加藤翼作為打頭陣的展覽的同名作品《言語不通》則是一例。分別來自日本和韓國的兩位主角,在「雞同鴨講」的情況下合作在位於朝鮮半島及日本群島間一個小島上進行任務,在沙上插上告示牌;看着「各執一詞」的二人從最初互相不了解彼此表達的意思、而掛上尷尬而失不禮貌的微笑;到後來憑藉二人幽默感和不懈努力、以更親密的「騎膊馬」形式完成任務。在誤打誤撞下完成作品,又是否能被視為成功「溝通」呢?這種被放大的「言語不通」美學、以及作品隱含的政治意味十分有趣。然而作品帶出的其中一個面向,也是在於溝通和交流的重點無需只死板地依靠語言,而是設身處地的以各種方式嘗試和對方找到交匯點。

加藤翼展覽同名作品《言語不通》,其隱含的日韓關係政治意味頗有趣。

溝通的玩味

除了打正旗號探討「語言」的作品,展內亦有反思同樣能被理解成「語言」的意識形態的作品。像泰國藝術家Wit Pimkanchanapong就以機械裝置,以濃烈的人工感重現以往被人們視為神話和信仰的日全蝕現象。在迷離的光影和嘈雜的機械聲下,古時各國民間和當權者同樣為之恐懼的「災害警示」被「揭露」為集體迷信的象徵,有種在過去連結國家上下的共同語言崩解的含義;而現在,當現世的人們發現這種以往基於資訊封閉和不安全感而產生的迷信原來能被人工製造出來,得悉真相後又會否更踏實地回歸自身、正視社會上各種怪奇亂象而思考自身如何為變革路徑作出貢獻?

踏實派則有善用語言的藝術家高山明,在《麥當勞廣播大學(香港版)》裏帶來令人印象深刻的生命故事。他在世界各地麥當勞分店或彷造場所打造「演講廳」,找來被當地視為「難民」或「移民」的人為講師,分享在異鄉生活的感受。講師裹有帶着不安隻身來港工作的菲傭、也有年少時曾過着靡爛的黑幫生活、長大後致力推動公益事務,讓同樣迷失的後輩不要重蹈自己覆轍的遺華日本孤兒… 這些「真人圖書館」的珍貴之處,除了讓素來被視為「他者」或社經地位較低的「外來者」擁有免於恐懼的話語權;更為從那些人感不安和痛苦的生活經驗裏,我們能更理解社會現象如何形成;繼而啟發作為持分者的我們思考如何讓自己更進步、合力讓身處的社會環境變得更友善。

語言本屬中性媒介,被有心人/有權力的人擷取、扭曲、改造和使用後便成為代表着某種立場的論述。新加坡藝術家林育榮濃縮十年來對政權與環境之間關係的觀察、以填海活動為討論焦點切入,透過三份影像作品讓觀眾思考「政權」和「國家」是如何形成。本來在泥土沉積和侵蝕下而自然形成的「填海」現象,在現代社會裏被政權強行以人工手法達成、作為增加國家土地、鞏固政權勢力的政治行為。被強行參與在惡性循環的主權建立過程中,自然環境的健康和安全考慮又有否被排除在外?在人性的社會責任思考與非人性的政治考慮裏,要找到狹縫讓兩者並存似乎的確有點困難和理想化,介乎於兩種思想之間的「言語不通」實在讓人慨嘆。

林育榮作品《海況9:宣告(拖)》、《海況9:宣告(放)》、《海況9:宣告(倒)》,由無人機拍下的影像非常震撼。

《言語不通》

日期:即日至9月13日
星期一(2pm–8pm)
星期二至日(11am–8pm)
地點:大館賽馬會藝方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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