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小城如何留得住?謝曬皮重塑美好年代【文化者.現場】

步入本地插畫家謝曬皮最新個展,未見畫作先聞音樂,耳邊傳來的是許冠傑1970年代的經典歌《有酒今朝醉》。在50年前已經寫出這種「Drink and dance, till the end」精神的歌詞,歌神果然是歌神。而這歌神奇的地方,在於現在聽來卻毫不覺老土;也許是已經洞悉大家正步向壞與更壞、卻無能為力。與其喊苦喊忽過日子,抱着阿Q精神狂歡作樂,可能更有意義。

「無謂問過去,盞心碎」?謝曬皮偏要問過去,還要問到篤;多得隔離期間讓精神狀態正處於「後社運時期」的她有機會好好整理思緒,依仗資料搜集和FF無極限的腦袋,她畫出一幅幅正歷經黃金時代、她心目中的美好香港。現時在香港為數不多的露天火車站(舊時還未改口叫地鐵站)、熱狗巴士上浪漫地打開窗邊吹風邊聽歌的少女、公屋後樓梯踢拖煲煙的街坊、音響放單車尾「焚機」的MK兒女…一幕幕令香港人會心微笑的土炮式幽默,其實都是她懷緬的、已經難以重來的自由年代下發生的畫面。回望過去的美好,也許真的會令人心碎;但「有得睇吓都開心」,起碼謝曬皮就能從中找到面對當下生活的動力。

「後社運時期」想做不一樣的東西

這一年來,催淚的滋味彷彿已滲入香港人的血髓,迎接我們的卻彷彿是更迷茫的前路。作為向來貼地的藝術家,謝曬皮在這一年來經常以作品回應時代;近這幾個月來,坊間畫廊也會邀請她參與社運主題相關的展覽。坦言「做到有啲攰」,她在大約兩個月前知道有機會舉行展覽,便想做些有新鮮感的事情。而以自己的風格重塑舊時香港既是她未做過、又能讓她抒發對昔日美好香港的依戀,算是從別的切入點重建與時代之間的情感連結。

本地插畫家 謝曬皮

選擇1980至1990年代的時代背景入畫,她坦言當時的自己其實年紀也還很小:「當時唔知,原來身處嘅時代係咁繁盛。」對當時在本地流行的藝術和文化認知,也是她長大後透過各種途徑入手而得來,一看著迷:「當時真係一個黃金歲月,無論藝術、音樂、電影定電視娛樂都百花齊放,全部都好蓬勃同精彩。所以我同好多人一樣,都係對嗰個年代嘅嘢為之著迷。」

FF出港式日常

正以為談1980至1990年代香港文化的繁盛,不外乎就是重現在霓虹下的燈紅酒綠、紫醉金迷之類的「行嘢」;然而在謝曬皮眼裏,「繁盛香港」除了大聲嚷嚷的窮奢極侈,還包括城市人老百姓的生活點滴。而這批作品,就是重塑在她的認知裏、所珍視而嚮往的「那些年」香港人日常。

直言不欲囊括複雜的歷史或政治元素,謝曬皮取材的不是明顯的地標、也沒有指涉特定的年分和時間。她認為可以提供多點想像,讓觀眾也發揮自己的創意代入畫中人,所以展覽大部分作品的概念都是一半來自資料搜集、另一半來自她的「FF」(想像):「有啲地方好似好熟口面,例如理髮店、公屋後巷、『10座』等等,其實係我自己作出嚟。」《季節更迭》呈現十分有feel的舊公屋,明眼人或者一眼就看出部分靈感來自石硤尾邨:「可能觀眾見到畫入面嘅屋邨熟口熟面,會諗『會唔會係我嗰條邨?』」

雖然她笑言大部分作品都是自己的「FF」,然而自己的作品、又怎可能缺少自己的故事呢?像概覽過一次所有作品就吸引我目光、有種台式小清新既視感的《電台司令》,就是來自謝曬皮的童年回憶:「因為我由細喺屋邨長大,以前樓下成日有好多飛仔、會揹住個喇叭踩單車經過;仲要播嘅歌都係『咚吱咚吱』嗰啲remix,勁大聲!」她笑言這是構成小時候自己對香港認知的一部分,視覺上呈現也很有趣;而公共屋邨也是香港的象徵之一,所以把這作品囊括在展覽內。

談到插畫家非常在意的構圖,謝曬皮也不忘補充自己覺得最有feel的私心之選,是參考大埔墟火車站舊照描繪而成的《列車》:「構圖上我好鐘意呢張,唔知而家仲有無呢種車站呢?佢令我諗起英國好多露天車站,都係喺郊外而又無乜人嘅。」

《列車》。謝曬皮的心水,她說構圖上令她想起英國那些少人的露天車站,特別有feel。

不羈放縱愛自由

展覽作品取材固然細緻。然而不難發現,謝曬皮這系列的作品顏色份外濃烈;看得見天空的作品,都幾乎被染上一片詭譎的紅。「幅幅個tone(色調)都有啲末日感。」我忍不住說。她頓了一下,也道:「都係,我諗有少少特登。呢種tone係好『唔知想點』咁,你唔知佢係日頭定夜晚、日出定黃昏。」謝曬皮的語氣,有一種說不出、無以名狀的鬱悶;也許創作的時間正值後社運和因疫情而「全世界隔離」的時期,這種狀態,相信當下有很多人能同理。

「我唔係想特登俾人sad嘅感覺㗎,我想俾人靚嘅感覺。因為作品都係想有靚嘅構圖,同呈現香港靚嘅一面。」也許感覺到作品有意無意散發愁緒,謝曬皮笑言畫法上刻意不像以往的那樣、加上黑線強調輪廓,希望淡化本來就很濃烈的情緒。

訪問裏很少坦露自己愁緒、總是快人快語的謝曬皮,把「唔知想點」的狀態展現在作品裏。而這種困頓的思緒,也許是來自於這次創作期間一直跟往時作對比。誠然1980至1990年代,香港擁有的創作自由彈性的確十分高,讓身為創作人的她有點挫折:「大個之後聽番軟硬天師嘅《軟硬老人院》,好鐘意佢哋嗰個年代做電台嘅風格。雖然而家聽返已經係三十年前嘅笑話,但依然笑到痴線;因為佢最大嘅魅力係講乜都得、暢所欲言,唔怕得罪人。」她又舉例如亞視當年由才子蔡瀾、王霑及倪匡主持的清談節目《今夜不設防》,同樣突顯以往開放的態度:「每集都請啲明星、巨星上節目論政,甚至可以喺節目度食煙,講咩都得。而家就無可能啦,少少敏感字都唔會俾你出街。」

她直言當年的娛樂事業發展得如此蓬勃,正是因為大家擁有自由的空間創作。對照當下正身處創意型工業的自己,更發現創作自由與以往難以相比,甚至有點走倒車的感覺:「所以喺呢個展我都表達咗種情感,係我好掛住以前嗰個咁自由嘅香港,好希望可以take part(參與)喺嗰啲時代。」謝曬皮迷戀舊時香港,百花齊放的音樂、藝術和文化也許只是「面嗰浸」;放在心裏最「夭心夭肺」的原因,其實你知我都知。

「不過無啦,過咗去㗎喇。」她淡然道。願無情夜冷風再吹,創作人的熱情夢不會被輕易吹散。

《無情夜冷風》畫展

日期:即日至7月20日
時間:12-7pm
地點:PMQ Room S209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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