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底至今,我們只表演了三晚。」

粵劇花旦謝曉瑩與丈夫高潤鴻在2014年創立靈宵劇團。曉瑩除了唱念做打,也撰寫戲曲劇本,丈夫出生於粵劇世家,是行內著名的萬能樂師。劇團糅合傳統與創新於一身,兩夫婦幾年間合力創作了11齣新戲。多努力也好,遇上今年疫情猛烈重擊,演出大半取消了,超過半年沒有正式收入。

作為劇團創辦人責任很大,低迷時期,唯有練功創作,等待時機。「我要問自己如果劇院隨時重開,我的競爭力如何?」二人對未來有滿腹計劃及想法,只等老天爺讓陰霾散去,可以開展。

封館令一出 初四演出全部取消

「本來年初四一連三晚演出《箭為媒》,但就在初三那天接到電話,政府決定年初五要全面封館。」鴻哥(高潤鴻):「當時心想,器材、服裝運不運去好呢?」高山劇場的回覆是若只演一晚,及後的器材也運不走,建議他們不要繼續,「這樣一來,營運成本大增,打擊好大。」結果一連三晚的演出全部取消。曉瑩說,政府答應了替大家退票,但因為場館封了,一直沒法退,不斷有觀眾打去劇團罵他們安排失當,這樣一罵就罵了三四個月。

《箭為媒》原定在初四演出三場,結果初三收到電話通知,初五封館,三場都取消了。

6月疫情減退,民間氣氛稍緩,大部份表演重開,但只開一半座位,「《畫皮》是重點演出,我在戲中一人演兩角,鬼是我,夫人也是我,很好玩。」這麼重視的劇目,門票要到開館前一星期才能開賣,結果6月19日開館,20日連演三場,但只能開四成座位,大大影響了票房收入,「開新戲會有資助,但這些錢全部投入了製作及創作上。行內都知道座位所限影響收入,大都自動減價工作,同舟共濟。」

「那段日子跟大會堂好多溝通,感覺到他們也很大壓力,一直勸我們不如不演,但演出有一班基層演員、幕後人員參與,他們已停工了六個月,怎麼可以?他們慘,我們六柱負擔也很大,收入較高但當中包括了『行頭』,一套『大靠』(即鎧甲,傳統戲中武將的裝束)要萬八元,手綉的要二萬;平常還要找老師上課練功,只要我不懂做的都要找老師指導。」台下十年功,為表演練好功夫,準備在台上發光,但舞台一封,所有心思勞力都付諸流水。

6月疫情稍退,可幸重點新劇目《畫皮》能夠上演,可惜只能開放四成座位。

這場疫情大戰太不可測,6月形勢漸趨平穩,7月會場本來準備開八成座位之時,病毒卻突然耍了個回馬槍,將所有人殺個措手不及,「7-8月本來還有幾台戲,但賣票不足一周,又封館了。這段日子,的士司機開工還可能兜到客人,但我們是完全停頓了。」九大藝團即使沒有演出還有基本薪金,但小劇團只能申請小額資助。

曉瑩說,第一二波疫情時自己情緒還好,第三次打擊太大,一度失落,「行內也沒有共識怎去應對,大家都望天打卦。我們已打定輸數,封館會到12月,甚至明年3月。」

《畫皮》是謝曉瑩今人重頭作,一人分飾兩角。

有送外賣、做雜工 最擔心從業員轉行

在如此低迷時期,怎樣振作自己?曉瑩說還好兩夫妻感情要好,從不吵架,「我先生他很平穩,我情緒就較波動,也許演員都是如此。」深受打擊,她提醒自己不要躲懶,靈宵的YouTube、臉書要不斷更新,拍短片上載,又常在排練室Jam歌,保持狀態和曝光。鴻哥是資深樂師,他擔心的,是一場仗下來,有從業員受不住經濟打擊,選擇離場,影響了行內的生態。

遇上第三波疫情,原定7月的《牡丹亭驚夢》、8月的《非夢奇緣》、重演的《蒙雲關》都取消了

「有些人很灰心,要轉行去。有人去了送外賣,有人去了上貨架。即使日後疫情減退,社會恢復了,若他們習慣了新的穩定生活,也未必會回來。」見近日確診個案徘徊在100個之間,便明白封館決定。情緒上,更多的是無奈。「本來今年的計劃是上演新戲。還好我們行政較完善,一直有半年儲備,唯有靠積蓄及少量資助生活。雖然生活使費少了,但行政使費沒變。至於收入停了,現在已不再去想。」

這種低沉日子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

當第三波疫情殺到,曉瑩形容自己像坐過山車一樣,跌落谷底,「有一陣子常萬無目的坐在家中,平常練功有Timing,一旦計劃被打破了,我怕自己有心理病,唯有坐下來創作,本來創作我也是要寫的,現在只是把它提早實行。我也沒有讓自己停下來,讓自己沒太灰心。好多人都停下來了,但我每天也練著功夫。」曉瑩:「我會問:自己的競爭力如何?我還年輕,當然要在任何時候,積極備戰,之前坐多了,也胖了一點。現在不敢了,功不練腰腿會硬的。」

反正未知社會何時回復正常,她把原定於9月開始的劇本創作,提早開始,坐言起行。對於劇團發展及方向,兩夫婦早有計劃。

開青靈宵培育新血 新舊融合

「我們叫香港靈宵劇團,因為找來大老倌龍貫天、阮兆輝、廖國森參演,就開了一條支線,叫『金靈宵』,即等於金裝靈宵。我們在四年之間,創作了11齣新戲,像《白蛇會子》是我版本的《白蛇傳》,很受歡迎;去年又創作了《魚玄機與綠翹》,是以女同性戀為主題的新戲,賣了給康文署,他們非常喜歡。」這些劇目都由老倌們作出很出色的示範,希望未來能延續下去傳承為戲寶;日後的創作,也會嘗試與不同媒界或對象合作,希望走多元化的路線。

《白蛇會子》開演前一個月票就賣光,她早就部署開展「青靈宵」,培育新秀,那是一個以年輕演員為主打的項目,主演的只有十多二十歲。

兩夫妻白天演戲,晚上看外省戲曲、看劇集,一邊娛樂一邊汲取營養。近日她迷上了黃曉明演的劇集《鬢邊不是海棠紅》,一個寫戰火之中,梨園百態的京劇故事。看外省戲曲,可吸收其他表演方式,看劇集,則是參照戲曲以外的敍事方法,「音樂上我先生是專業,我總聽他的;但我每提出新想法,他也聽我的。我們試過去馬來西亞學古老戲,在戲中加入20分鐘古腔,又試過在《魚玄機與綠翹》中加入唐朝『綠腰舞』,那服裝是要露臍的。我先生出生自粵劇世家,他對傳統好堅持,如果唱得不合規格,會鬧死你。但同時又很接受新事物,他自己看完外省戲曲,會回來叫我試試,他是推動,我是實踐。」她自言所有戲都是將新舊融合。做久了,那段戲攞采,那段戲有效果,漸漸積累了信心。

讀中文嘗創作

人世間的伴侶組合有萬千種。曉瑩感恩與先生日夜共處,又長年合力創作新戲。這對戲曲界的夫妻檔,琴瑟和鳴。但事業上,這個組合其實也是始於八年之前,她的一個抉擇:到底是否全身投入粵劇,作為終身職業?

「當年他說我若要做全職,條件很齊全,我問他:那我是不是會成功?」先生說,成不成要看她勤不勤力,條件好的人,通常反而不行,因為隨便走出來大家就接受,反而沒下苦功。曉瑩說別看自己像嬌滴滴的,她很捱得鹹苦。母親是票友,她從小喜歡粵曲。

念書時她跟母親有個交易:考試成績好就可以看粵劇。一直到了會考,母親才讓她正式學戲,還提醒她:「要學就要學好一點。」畢業後她從事過幾個行業,後來參加油麻地戲院粵曲新秀計劃第一屆花旦招募。2012年,她做了人生中兩大決定,一是結婚,二是入行做職業演員。她記得自己的承諾,一旦決定了就要下苦功,於是把功夫由頭練起。

練功孤獨,當中苦況只得心裡知曉。由於鴻哥在行內是著名樂師,她總聽到別人閒話,說她只是因為老公,過來玩玩下,「我入行兩年就決定要起團,因為大家覺得我樣樣有先生幫我,賺錢買花戴!既然有決心,不如自己起團,這樣才全面。同時又有好多人鼓勵我創作。」2013,家英哥鼓勵她寫《秋月菱花姊妹情》,寫好了又幫我修改;再寫《北斗七星》,得老公幫忙修改,「當時鬧劇本荒,因為我讀中文,文字好,老公了解粵曲格式,有這樣的條件寫出來不會大錯。當時自己有了劇團,創作的條件較充份。」

又唱又演又創作的花旦極少。她說,自己在行業內做久了,開始對畫面有想像,看到一些演員又會想像畫面,她大學讀中文,喜歡詩詞歌賦,讀歷史又總會像跟歷史人物生活了一段時間,對野史空間產生想像。

想像想像,就開始下筆創作,「開始時,寫出來的是案頭文學,能讀不能演,老公、輝哥(阮兆輝)說不行,我就再改!我寫的全部都是歷史人物,歷來愛情跟親情線從來是戲曲主線,放諸四海皆準,像《鳳求凰》,主角在父母之命下,仍然選擇私奔……」談起創作,她兩眼放光,滔滔不斷,興趣濃烈,「文字的幻想已是無窮無盡,但我還可以把它演出來!」

訪問中她提過幾次「辛酸」一詞,她說從前不知道它的意義,今天明白,又愛死了戲曲,更知道前路怎麼走,「做演員好慘。出道要捱資歷,但某個年紀體力又下降。你30歲時也許武場好,文場不夠好,因為生活體驗不夠嘛!我希望在自己最Fit時,在45歲前達到自己的顛峰。」

撰文、攝影:何兆彬(部分圖片由靈宵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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