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一生中,房子能抵禦突發事件,提供不斷的持續性。沒有它,人將四散各方房子幫助人們渡過大自然和生命中的風暴。是身體和靈魂,亦是人類的現世啟始。」——《空間詩學》,加斯東·巴謝拉 著

「我年輕的時候到外國留學,記憶中非因香港很差,而是對外面的世界有着很大的好奇……」臉上沒流露多少情緒,然而語氣裏,還是能聽得出藝術家梁志和對新世代移民潮的感慨。對很多香港人來說,家不成家,離井尋家似乎是理所當然;談在異地落地生根彷彿變得平常,然而到處漂泊,何處才是吾家?「家」的定義似乎越發不確定。

藝術家梁志和

自言最近因創作新作品而與年輕人對話,梁志和自己不斷反思「家」的定義,也希望藉作品讓觀眾也一同進入自省的空間。他選址近半年因「Staycation」而大行其道的酒店,展出兩組作品。酒店具備着家的實際功能,然而非由住客所擁有。在踏實與虛幻間肆意遊走,強調「家不家」的不確定性正是梁志和這次兩組作品的共通點。

斷線的電話

置於酒店大堂的首件作品,是曾在2018年泰國喀比雙年展展出過的改裝電話亭:「有趣的是在公共空間裏,突然就有這樣一個私密的角落。」隨着科技發達,手機似乎已日漸取代電話亭的功能。梁志和特別以石化木取代亭內的電話,代表時間和舊式聯繫方法流逝之餘,電話亭的消失也似乎暗示着私領域在公海裏的逐步消退——本應由「家」提供予人的基本安全感,似乎漸生暗湧。

《孤寂遺跡II》(2020)

舊時的電話亭是讓人在異鄉跟家庭聯繫的工具,代表着遊子與「根」的羈絆。來到香港展出後,創作者梁志和自覺「異地」和「距離」等語境不再黏附在作品上:「所以慢慢覺得對『家』概念的自省,可以不再受限於物理空間。例如由去年的社運到今年的疫情,很多人都重新思考這個一直居住的城市,是否產生了變化……」對一個地方有感情,只要一通電話也足以拉近需要飄洋過海的距離;沒有感情,即使在一個地方生活了幾十年,也會覺得自己只是城市裏的遊子。梁志和視電話亭內的石化木為媒介,並邀請觀眾觸碰它,在這個私密的靈性空間裏思考自己的身份。

梁志和挑選石化木取代電話,作為時間流逝的見證。

十三年後 家越不像家

梁志和把失序的情緒帶到酒店房延續。這部分作品分兩間房進行,第一間房展出的是其2007年舊作《開屋》聲音裝置,當年他找來朋友借出居所成為展覽場地;並邀請三十位來自不同社經背景、居於不同住所的受訪者分享自身如何看待有關「家」的概念。觀者進入空間,隨即被三十把聲音圍繞。梁志和表示觀眾在眾聲喧嘩下細聽錄音內容,會有種分不清受訪者所描述的是他們的居住環境、還是該觀眾當下身處的展覽空間。

《房間(一)》被三十組聲音裝置填滿。

十三年後,梁志和把作品搬到酒店房:「它不是一個真的『家』,卻偏具備了一個『家』的實際功能;因為你會在那裏睡覺、起居、飲食,這就出現了一種模糊的狀態。」這種屬於過渡、暫時卻又豪奢非常的「家」,讓觀眾對「家」本就已不確定的認知更為混淆。梁志和想起一位年輕觀眾的分享:「他聽到有把聲音,說自己居住在一個很小的『劏房』裏。然而零七年其實還沒有普及的劏房概念…所以很有趣的是,觀眾可能會不自覺地以現在的眼光去看以前的事。」居住和貧窮議題在十三年後,依然離不開香港人。時移世易,觀眾對香港這個「家」的意識可以說是更模糊,卻同時更清晰。

越發普遍的離愁別緒

《房間(二)》則為跨媒體作品。

重塑《開屋》的同時,梁志和與年輕人交流增加,從而發現世代差距——尤其對於「家」或者「根」的概念。他找來五位年輕人,先要求他們聆聽2007年的錄音,然後訪問他們對「家」的聯想,製成短片在第二間房間內播放:「有人認為自己無法在香港的教育制度下取得所謂的成就,而希望到異地尋找別種可能,也有人是按家人意願而到外地升學。五位受訪者入面亦有一位是希望離開,條件卻尚未許可……」然而,他表示作品目標非詳細研究受訪者選擇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了解選擇離開後,他們如何看待自己和香港的關係,這才真正令人思考甚麼叫做「家」。

《家.不家》錄像,這次的點題作品。聲音聚焦在五位離港心切的年輕人分享,畫面則正是擺放電視位置窗外的彌敦道風景。

房內還有一張梁志和本人的掃描、二手遊戲卡的動力裝置和被幾個碗蓋着的米奇玩偶。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這些道具彷彿暗示着房間曾有過「人味」;然而人去樓空,只剩連餘溫都沒有的舊物,以及彷彿為屋主離開前對舊地留話的短片錄音.….. 雖然整體設置沒有任何情緒化的展現方式,卻比展示《開屋》的房間感覺更為沉重。「離港後的他們,會否視國外為新的『家』?新的『家』又會否取代舊的『家』?」梁志和直言作品只是拋出問題,即使當刻完成了,他也無法為自己找到答案。

需要觀眾靜待數分鐘才能偶遇一次翻面的洗牌機,梁志和把其視為時間流動的見證者。

梁志和表示這些道具的挑選和放置,連同訪問短片的創作完全沒經過細思,只憑直覺,與多年來透過創作表達完整意念的作風大相徑庭:「可以說是情緖主導,而且是以碎片化的形式完成。我認為這份作品是透過不同的碎片撞擊或者連結而成形,我猜觀眾能夠從中得到一些片段。」梁志和頓了一下,續說:「觀眾或許會發現到,我是介乎於失控和掌控之間而創作。我能夠掌握得到的,惟有譬如朋友表示喜歡的物件,我就能想到這件物件是基於何種狀態出現,又接近我現在這種情緒,從而較容易地表達出來。」梁志和坦承直面自己的負面情緒。

梁志和在廁所裏擺放自畫像,寓意照鏡子時觀照自己。

在「不家」的環境裏尋自己的「家」

「你問我自己對家的定義……坦白說,直至這刻還是很模糊的。」受社會狀況影響,梁志和在過去兩年一直感到生活上出現失焦的情況,直接影響他的創作。這次創作帶給他最大的啟發,反而是讓他重拾關注細節的能力:「彷彿讓我填充了過去兩年,腦裏的空白。」

梁志和希望同樣的效果,能應用在對這次作品感到不明所以的觀眾身上:「我發覺有機會去關注細節的時候,好像比較能安定自己一直對周遭疑惑的情緒。」他強調沒可能就此重新釐清世界的定律關係,被動的我們始終還是處身於混沌當中:「不過在個人的層面上面來看,我覺得能夠先組織自己和周遭細節的關係,是當我們要繼續面對新一天而自處的時候,一個最基本的安排。」他對香港人有這樣的寄語。

在亂世中,連自己選擇如何去發現周遭細節的能力或興趣都失去,我們就會成為真正的行屍走肉。不過梁志和似乎已透過這次創作,跌跌撞撞地找到回「家」的路;如巴謝拉的詩所暗示,那個「家」,也許就是自己的心。在「不家」的世代盡力尋路「回家」,是我們的集體功課。

為配合政府最新防疫指引,賽馬會藝壇新勢力之梁志和《家・不家》展覽,由2020年12月2日(星期三)起將取消而不作延期。觀眾由即日(2020年12月1日)起可透過線上形式參觀梁志和《家・不家》展覽。
瀏覽網址:
http://www.newartspower.hk/event/home-and-nonhome/

攝影、剪接:陳昶達
撰文: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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