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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紙仔音樂畫符 – 陳行 #71【專欄】

坂本龍一 由夏目漱石蝶夢莊周談到土葬轉世

再次患癌神隱半年後首度接受《紐時》訪問

既是音樂家也是藝術家的坂本龍一,刻下正再接受癌症治療,但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談及了他關於夢的新劇目,也說到投胎轉世和人性的掙扎。

東京正值炎夏雨季,遷居紐約逾卅年的坂本龍一自去年十一月起一直留在日本, 非因疫情而是因為確診直腸癌。他先前曾患咽喉癌,幾年治療令病情進入緩解期之際,誰料癌魔再襲。

儘管身體抱恙,「教授」依舊多產,除參與音樂會及開辦個人展覽外,他參與創作的歌劇《時間》上月也在荷蘭藝術節首演。

《時間》是他近年對於傳統時間結構以外音樂編排「異步主義」(Asynchronism)探究的一部分。早在2017年推出《Async》大碟時,已展示這個他首次抗癌復原時萌起的概念。他說,病反而磨練了耳朵,讓他驚嘆日常生活中所有大自然以至人為聲音的美,那管是陽光中的驟雨又或是被敲響的水盆。

本身沒有指揮家或拍子,《時間》其實是一齣日本傳統能劇中基於夢而創作的「夢幻能」(Mugen Noh)。由視覺藝術家高谷史朗創作的一幕幕夢境,在注滿水的舞台上隨着螢幕中氣候、市貌和虛空變化逐一呈現。

日本演奏家宮田麻由美吹奏着她的笙(Sho)在台上踱步,代表大自然。舞者/演員田中泯則象徵脆弱的人類,奮力圖望在水上架建通路。就像我們所處的新世紀般,《時間》這劇透過召喚海平面暴漲的異象,是預測又似是回憶地告訴我們:最終總會同歸大海。

坂本龍一最近透過視像會議講述這作品,以下是完整對話片段:

Q: 《時間》製作到那一個階段你才發覺再患癌?
A: 在《Async》大碟後,花了四年去造《時間》,去年才確診直腸癌。治療時間很長,我現處中間階段,秋天要返醫院做手術。離開紐約已經一年,真不知何時才能回去。

Q: 你原先有計劃在這個歌劇演出嗎?
A: 我原本想為這劇目創造一個全新的樂器,未來仍有這個打算。
開始時,我用了歌劇(Opera)這個字,但之後再沒有。這其實是一個糅合裝置(Installation)和表演(Performance)而成的劇場作品。

Q: 這劇看來跟《Async》有深厚的關連。
A: 《Async 》背後的概念起源自我對於同步(Synchronization)的質疑,也令我聯想到時間本質上。若你認識我過往作品,會知道我經常會之字型地來回發展,但在創作《Async》的得着大得我不想就這樣失去,進而更希望將它再拓展。這張唱片的空間很大,就像個裝置藝術的配樂般,所以要再發展也就在裝置再加些表演者進去吧。這就是創作《時間》這劇的原始概念。

Q: 《時間》是齣「夢幻能」,本身沒拍子節奏,觀感上正好用以拓展這些概念吧。
A: 時間對我們而言是理所當然到毋庸置疑。但由於我是音樂家,經常要和時間打交道。作曲時,我們往往要考慮如何掌控時間的不同聲音。

Q: 除了笙之外,台上再沒任何樂器?
A: 就只有笙這種我讀大學時已迷上的東西。我自己不喜歡所有其他的日本傳統音樂,甚至不喜歡花道、茶道等這些其他傳統技藝。真的全不喜歡,唯獨是雅樂(Gagaku)除外,我感到這像是屬於外太空「異形」的音樂。

Q: 代表大自然的宮田麻由美在水面往返自如,但相對代表人類的田中泯卻顯得很渺小。
A: 女人和笙,他們代表自然界。而田中企圖要在水/時間上開創直路,但終歸失敗。他陷入瘋狂,最後也會在水中死去。

Q: 是怎樣的人性令他想達到路的另一邊?
A: 這是人類本性。有點像薛西弗斯一樣,只是種與生俱來的強烈情感想要開路,征服大自然。

Q: 築路的場景加插了一系列的故事:作家夏目漱石的夢;一節傳統能劇;《莊子》中的蝶夢。你為什麼要選這些?
A: 在我們的夢中,時間的特性全被摧毁。能劇故事《邯鄲》中,有個人想透過睡夢尋啟示,僅睡了五分鐘,但夢中卻經歷了五十載。哪個才是現實? 五分鐘抑或五十年?在蝶夢故事中的哲學家莊周,究竟是蝶夢莊周,又抑或是莊周夢蝶?真的不知道。

Q: 在音樂上釋放了時間限制,你有否感覺時間放慢了?
A: 《時間》劇的主題就是說,時間根本不存在,也非慢慢流逝。我看着這劇首演的現場串流直播,感到一小時之前就像一分鐘前一樣,又或某些時刻甚至會重複。最低限度,我是感受了另一種時間。

Q: 你在《2020S》套裝內的瓷器上繪畫、撿拾不同物件創作、搞裝置藝術《Is Your Time》、當下也有在北京舉行大型回顧展,涉及大量影像作品。是什麼驅使你轉向視覺藝術?
A: 那重要時刻可能是在1999年創作音樂劇《Life》時。這劇包括視覺影像、動態影像及至一些文字,這些視覺元素是劇的主要特色。

Q: 也是在該劇首次跟高谷史朗合作嗎?
A: 對。我們之後也合作將《Life》拆解,解構所有視覺影像和聲音,再在2007年創作裝置藝術。實在是個重要時刻。

Q: 我感到你經常參與視覺藝術合作,以往就跟很多導演一起創作過電影配樂。
A: 說來奇怪,我其實從來不怎麼想電影的。電影比較描述性,也比較線性。不幸地,線性的結構有時間依據,有起承轉合。我不想再去做那些了,所以我這麼沉迷裝置藝術。搞裝置不需要起點終點。我自己認為,聽雨其實已是最好的裝置藝術。

Q: 在《時間》尾段有場暴風雨,之後再有慢動作的巨浪衝擊。你心中在構想怎樣的海?
A: 人從來就想克服大自然,又或者水吧,不過始終都失敗,也總會被水淹死。我想創造一個大洪水或一次海嘯,表達水的暴力。同時,差不多任何種族都經歷過洪水的慘痛回憶。可能在我們腦袋深處,本身就有抵抗洪水的印象。

Q: 我估很多人會認為,你這音樂劇其實是有關氣候變化。
A: 氣候變化是人類與大自然之間最明顯的衝突,當然包括在內。但這不是劇的主要焦點。我希望創作一個關於人和大自然的神話。

Q: 這跟夏目漱石的夢很相似,其中有個女人幻化成她墳前的一朵花。看過某些人的詮釋,說這象徵夏目對於現代世界的掙扎。
A: 我是相信轉世的。她承諾一百年後回歸,所以化成朶花回來。你也許不知道,我一向希望可以土葬,令我的身體變成其他生物的養分。在夏目漱石故事中的女人幻化成花,多美啊。

Q: 我很喜歡你這樣的詮釋。
A: 實在很浪漫,不是嗎?

Holland Festival 2021 Trailer of “Time” :
https://youtu.be/4V-oP7op17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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