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者的身體配合音樂，時而緊繃又馳放，或是兩手交疊在身後，猶似烈日下行走於沙漠上的囚徒，眼神裏充斥着疲倦、無力，卻又不甘屈服——在《無眼睇—慾》的演出裏，毋需任何語言，曾景輝（Terry）的編舞與跨媒介實驗創作，已包含人對無盡情慾的追逐。
由兩年前的《無眼睇》到即將上演的《無眼睇—慾》，Terry捨棄了純劇場元素，創作的主題卻依舊環繞慾望、性別權力、限制、無力感等主題，並在形體之外另加上攝影和雕塑。「這次演出中舞者的存在比我更重要。」他將自己置於舞者之後，但綵排時仍見Terry不時穿梭於舞者間，調整演出呈現的效果。七名身形、背景、風格各異的舞者，在表演中構成一個整體，以身體律動衝擊觀眾的想像。
不再蒙面與裸體 「慾」卻不減反增
「我開始明白《無眼睇》不只是關乎全裸、遮蓋面貌、戴面具那樣簡單，它其實也投射了一種精神意識。」——曾景輝
Terry 2019年創作的《無眼睇》，大膽以裸體和蒙面進行演出，表演者卸下偽裝，各戴上象徵不同慾望的面具，探索性別權力與身體的真實性，讓觀眾反思自己會否因為不同身體特徵，而對性別產生了不自覺的偏好或不平等對待。兩年後，他在原作的基礎上編出《無眼睇—慾》，主題由性慾延伸至更廣泛的慾求——身處在這個空間裏，我們有甚麼想做、做到甚麼。
「要重新還原兩年前的《無眼睇》好像很困難，不論是形式或演員的選擇；不論我是否願意或需要；不論這個空間是否仍需要這個作品。」說到最後，Terry的語速因猶疑而慢了下來。既然無法還原，倒不如捨棄過去的創作。他把創作視為一個不斷拋出的過程：「意思即是一旦創作過，就不願再重複，寧願將之拋棄。我們嘗試過這種演繹形式，下次便重新再來，有一種完成後就不再回頭、繼續向前走的感覺。」
由《無眼睇》再添上「慾」，演出的形式、場地或許有別，但他的作品依然散發着一種極致與不安，當中的不安源自一種無法宣洩的慾望、敲鐘似的重拍音樂，以及動作中冷漠的一致性。
即使不再赤裸示人，表演者繃得極緊的四肢、眼神，仍處處蘊含一種受形骸所困的情慾。例如他們的頭顱原本四處搖晃，卻在下一秒受同一個節拍鼓動，繼而整個身體定格成雕塑，或隨每下重音屈曲身體，似掙扎於潛藏滿身的情慾裏。「我會形容這個演出是以一個力量去呈現整個表演，沒有甚麼起承轉合，活像製造一個新的試驗，讓觀眾自行去感受。」Terry不甘受過去創作所囿，在既有的框架與意念之上，這次他另增影像與雕像展覽元素，加以形體演出，結合三種媒介叩問身體的意涵。
攝影、雕塑與肢體的相互轉化
《無眼睇—慾》在兆基創意書院上演，觀眾走進這次的展演空間，首先會看到四個投射不同慾望的雕塑，繼而踏入劇場環境，頓時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色彩鮮明的視覺空間。有別於一般舞台常見的黑白灰色調，這次表演場地採用了彩色的地膠，以紅、黃為主要顏色。在演出場地中，觀眾會被十幅掛於台側的大型人體影像所包圍，他們亦可從360度觀看整個環境或聚焦個別舞者的演繹，故觀眾其實也把表演者包圍於其間。
「這次的試驗是以一個非純舞蹈的表演，利用圖片、展覽、空間設計，去改變觀眾的想像。我想探索的是，回歸照片進行表演會是怎樣，展覽的經驗又如何改變觀眾觀看一個劇場演出的感受。」Terry近年專研舞蹈攝影，成立 Labora-Terry Arts，以舞蹈視覺攝造身體的同時，也藉由鏡頭想像身體。「我們長時間凝望一張照片時，或會產生另一種想像。但其實照片從來都沒有改變過，改變是由於我們的想像、情緒有所不同。」
形體只是其中一種表現形式，正如影像、雕塑、音樂、空間設計，不同媒介各自帶有不同的力量，卻也有其限制。Terry以實在的雕塑與影像，盛載流動、抽象的慾望，又在動作編排上加添許多靜止的畫面，刻意打破各種媒介賦予觀眾的既定印象。從影像轉化成雕塑，再轉化成肢體演出，重新詮釋靜止畫面，也回過頭來擴闊了其意涵，讓觀眾連結自身經歷，產生各種獨特的情緒與想像。
不介意觀眾、舞者各帶想像
「這個演出對我而言比較慢、比較靜止，令我想起當我們做一個很快的動作，嗖一聲，我們會覺得這是一個動作，但如果我們緩慢地進行，其實它可以是一百個動作。」——曾景輝
被問到演出的意念時，Terry認為與其把創作的焦點置於編舞，他更在乎演出對表演者、觀眾構成怎樣的想像。「我覺得這次的演出製造了一個空間，讓觀眾靜下來，慢慢品嚐影像的力量、靜止的力量，發掘當中的意義和改變。我相信每個觀眾的經歷不同，觀看演出的感受亦有所不同，這就是我想做的東西。所以我的演出在講述甚麼，好像是其次，反而是透過這個演出如何與觀眾交流、如何影響他們的想像。」
Terry亦借助不同元素反思身體，這次演出中，他便運用了很多動物與自然的意象，例如雞、鷹、太陽和水。「其中一幕，我讓舞者想像自己在一個廣袤的沙漠上，跪於太陽底下暴曬了三天。這或許是一個很簡單的想像，但我加添了一個元素，讓他們想像自己由手心逐漸暴曬、潰爛、化成艷陽，再從手心延伸，變成整個身體都是一輪太陽。我一直很想嘗試的，就是以我們的想像影響身體的特質，這似乎是一個無止境的追求。」
《無眼睇—慾》的七名表演者身形、背景各異，有演員、舞者出身，而舞者又各自有不同的風格，有的跳街舞、中國舞、機械舞或現代舞。他們的身體習慣、劇場演出經驗各不相同，但Terry又特意編排了多個強調同步的共舞。「我刻意不編排一些獨舞的環節，希望探究這種一致、同步帶出了甚麼，而本身他們個人的性格、表現的方式又代表了甚麼。」Terry對舞者各懷想像一事感到着迷。「即使在做同一個動作、扮演同一個雕塑，但他們每人所想的都不一樣，有的思考關於身體的感覺，有的回應自身的想像。我完全不介意他們所想的是迥然不同。」
Terry希望表演不僅是肢體的呈現，而能連繫生活經歷產生想像，因此表演者如何演繹、觀眾怎樣解讀，比起表演本身更重要。看演出前觀眾所能做的，不過是放下一切既定的概念，接納身體、空間，以至整個表演所帶來的力量與可能性。「平時香港生活的節奏太快，我們拍八達通、吃飯，我們在進行一個動作，但是否真的意識到每個動作的意味？又好像不是。所以我希望觀眾觀看表演之前，首先給自己一個安靜下來的時間，才走進這個空間觀看一個展覽。」
撰文：鄭思珩
攝影：陳恩慈、鄭思珩
剪接：陳恩慈
賽馬會藝壇新勢力
曾景輝《無眼睇—慾》
日期及時間：
9.12.2021（四）20:00
10.12.2021（五）20:00
11.12.2021（六）15:00, 17:00, 20:00
12.12.2021（日）15:00, 17:00
地點：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文化藝術中心多媒體劇場
節目詳情及購票：https://www.newartspower.hk/event/juk6/
本節目內有成人及裸露情節，只准18歲或以上人士入場觀看。
此節目為「賽馬會藝壇新勢力2021/2022」之節目。藝術節詳情可參閱官方網頁www.newartspower.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