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裏看盡城市變遷 廢墟攝影師:「我哋係保育過程裏面嘅一粒齒輪。」【香港攝影】

一座廢棄多時的三層高中式大宅,隱身在在平日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旁。本地廢墟攝影專頁「空城記」兩位年輕主理人Johnny和Eric,拿着相機到處拍攝摸索,有時像尋到寶似的、拿着已不曉得是多少年前的舊式紙巾包裝連聲驚呼,有時又很懊惱地嘀咕已找不到前次探訪時曾發現過的舊報紙。

重視偶然遇上的每一件舊物,因為對他們來說,廢墟攝影的意義不只在於攝影:「希望可以擴散到畀最多嘅人知道,原來廢墟入邊有啲香港越來越少、或者已經消失咗嘅集體回憶,仲有一個保留喺度嘅價值。」被蚊子瘋狂叮咬的Johnny,邊摸了摸臉上的「蚊爛」邊笑道。

用相片講故事

大宅、醫院、戲院… 甚至花三天時間也未必能逛完的片場,能徒步到達的本地各區廢置空間,合作邁入第5年的Johnny和Eric大概都已留下過腳毛。

Johnny數年前尋找攝影的新題材時,恰巧在論壇認識同好Eric;看見Eric拍下有關廢墟的照片,勾起Johnny的興趣。共同管理專頁的二人分工清𥇦,目標一致。

揹着相機爬高爬低出入廢墟,對Eric和Johnny兩位攝影愛好者來說是家常便飯。由彷如讓時間靜止的舊物和空間營造的荒涼感,固然是取景的好地方。愛用較長焦距或大光圈鏡頭的是Johnny,集中捕捉廢墟裏某一件物件的主體描寫。他表示享受從那些表面已經舖滿厚厚積塵、屬過去式的物件之中,找出並重頭細嚐它們的歷史和生命故事,甚有穿越時空的錯覺:「例如頭先我哋喺大宅搵到一啲得 5 、6 個位電話嘅膠袋,又或者係一啲今日已經完全唔同咗嘅包裝盒,但係我哋細個可能見過,甚至用過…」每每在廢墟完成如穿越時光隧道的尋寶過程,Eric就會以大概10mm左右的廣角鏡頭輔助,補完較大範圍的廢墟空間影像。以結集從宏觀到微觀的影像完整紀錄探索的廢墟,是二人為專頁建立的風格。

然而5年來遊走各區,兩人也漸漸發現不是每個廢墟都「有嘢睇」:「有啲廢墟入面乜都無、空蕩蕩,但個地方其實本身就好有歷史價值,只係一直被人遺忘。如果可以重用活化,我哋會覺得好欣慰。」開始思考能否讓荒廢的地方重新被注視而得到「第二人生」,理順廢墟的歷史脈絡,繼而由淺入深地呈現於大眾面前就變得非常重要。Eric直言整個探索過程由尋找廢墟地點開始,查地圖、動身探索、完成拍攝後進行反覆的資料查證… 每步都是心血:「我哋會想講返正確嘅故事畀讀者知,令更多可能未去過呢啲地方嘅人知道,香港嚟到今日,原來係咁樣走過嚟嘅。」於是「photo story」成為他們5年來營運「空城記」的模式,也慢慢從僅著重美感的廢墟攝影專頁,到追求重現廢墟價值而趨向成為歷史資訊分享的平台。

完成拍攝,再為刊出的照片作資料蒐集和補上相關文字解說,「photo story」是「空城記」的運作模式。

保育 = 聽到錢聲?

從僅有的網上資料得知,兩人到訪的大宅其實從1980年代左右已開始丟空。他們表示5年來看過眾多荒廢的住宅,其空置的原因大部分都「離唔開錢字」:「可能買家係等發展商收地,或者附近嘅團體去買呢撻地再發展;佢發覺時機唔成熟就惟有空置個地方,所以暫時都見佢係荒廢咗喺度,唔會有任何郁動。」Eric頓了一下,續說:「但最後嘅下場應該都係清拆。好少可會留㗎啦,乜都講錢。」回想從大宅裏搜刮到的舊物,如1980年代月曆、報紙和三腳插,尤其代表華人君子品性、十分具特色的「梅蘭菊竹」木造傢飾,也許在未來會連同整幢建築一同消失,Eric和Johnny都感到十分可惜。

「勾返起細個嘅故事,甚至好似同成個時空交錯咗,入咗部時光機返咗去 70、80 年代咁。」Johnny這樣形容探索廢墟的感覺。

他們直言香港大部分土地為私人產業,政府其實沒有權力控制私人發展商必須保育空置地方。但另邊廂,政府對空置歷史建築採取的態度,也沒有令他們感覺到其執行保育的誠意。像邀請民間團體,為旗下被列為歷史建築的空置空間進行保育的「活化歷史建築伙伴計劃」,就是令他們感失望的一例:「團體投到空置嘅歷史建築,要自己俾錢進行活化保養。好似灣仔動漫基地同深水埗薩凡納藝術學校咁,都係因為資金問題同人流預期比想像中差而放棄咗營運。」

所謂「成功活化」的例子不是沒有,只是同樣令他們隱約「聽到錢聲」:「成功活化到嘅例子真係好少,往往都無乜文化價值,結果都變成一個商業項目。例如『PMQ』以前係紀律部隊已婚宿舍,而家變成一個『文青』嘅項目,但已經係相對比較有文化氣息;好似『1881 Heritage』咁,活化咗之後你都唔會覺得以前係水警總部。」甚至即將被改頭換面成號稱「城市綠洲」的中環街市,Johnny亦對其成效存疑。在兩人眼中,「活化」不代表就要把舊建築完全改頭換面,甚至仕紳化成華美的形象而突顯其能擁有「第二人生」的可塑性。像前身為舊警署、現為租金要價幾千元一晚的大澳文物酒店,同樣令他們大感不解:「佢係有利用到土地,但就變成一個所謂嘅高級地方,好多升斗市民其實未必會去。」

廢墟必不能拆?

城市空間有限,變化和發展卻是必然。Johnny和Eric認為在思考空置建築應否被拆卸或活化的過程裏,土地有否被充分利用才是該考慮的重點。正如多年來走訪過眾多廢墟,兩人認為有些未見明顯歷史價值的建築,或許就是要經過被拆卸的過程,才能見其「第二人生」:「政府高官成日都話香港土地唔夠用,要填海或者發展郊野公園。其實係咪可以唔使再破壞香港咁獨特嘅郊野公園環境,而利用呢啲空置咗嘅唐樓或者空間,去起公屋或者係一啲文化設施,都係對社會有幫助。」

「我哋兩個力量其實好有限…」開設專頁近5年,Eric和Johnny坦言自己能做的只是進入廢墟,拿起相機盡力記錄該處被活化(或被拆卸)前的原貌,讓大眾或有心關注城市保育的團體能有多一個機會認識那些廢置空間。訪問尾聲,Eric和Johnny反覆思考專頁定位。靜默了一分鐘左右,Johnny感觸道:「我哋只係喺呢個保育過程入邊其中一個齒輪。真正要推動嘅,希望係所有鍾意香港或者鍾意成個城市嘅人,一齊去推動(倡議保育及妥善利用空置建築),先至係成個城市可以持續發展落去嘅因素。」不算多言的Eric定神看着Johnny,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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