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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與想像》:以對話填補內心的缺口

電影《偶然與想像》是一套字字珠璣的佳作,演員以滔滔不绝的對話向觀眾展露出成年人內心的缺口。導演濱口龍介以「巧合」為題,優美地敍述出三段出人意表的故事,更藉此於第71屆柏林影展中獲得評審團大獎銀熊獎。這套電影由《魔法》、《門常開》、《再一次》三段故事組成,劇情看似毫不相關,卻皆繫於三位女性在面對意料之外的際遇時所作出的抉擇。

《魔法》:無條件的愛

芽衣子與津久美於下班後坐上的士,展開喋喋不休的對話。津久美提起自己與新歡和明於首個約會中,在沒有任何身體接觸之下聊上十五個小時,以談話撫摸著彼此的身體,更用言語觸碰到對方的心靈。即使和明曾慘遭前女友的背叛而不敢再墮入愛河,他卻揚言此約會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一切美好得尤如魔法。

豈料芽衣子便是和明的前女友,她於好友下車後便趕往和明的辦公室。當年芽衣子對性生活不滿,所以她選擇出軌。如今她不斷以話語攻擊和明,並咀咒對方的新戀情,每字每句都是出於嫉妒。她小心地試探著和明,希望能一再證明對方仍然是深愛著自己。即使她清楚知道和明從不了解自己,更認為他之前所愛非人,但她渴望能得到一份無條件的愛。芽衣子叫我聯想起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在親密關係中總是表現得反覆無常,亦往往無法維持人際關係。患者不但渴求關愛,更時常害怕被別人拋棄,所以分秒都需要戀人證明愛意。正如芽衣子無法理解自己的言行,更落寞地說自己總會傷害深愛的人。

芽衣子曾以為和明很喜歡聽她講話,不知對方只是無法與自己安心交談。她曾想破壞和明與津久美的關係,但最終她選擇了離場。只見她拿出手機拍下當日的街景,似是想為過去的情債畫上句號。另一邊廂,和明選擇了眼前叫自己可放心詳談的津久美,放下舊日的重擔和展開新的戀情。

《門常開》:請不要忽視我

《門常開》的奈緒與《魔法》的芽衣子並不相同,她渴望的並非關注,而是不再被旁人忽視。奈緒是一名已婚的女學生,她為了把握在課堂後發問的機會,以致無法準時與佐佐木約炮。二人在性行為後偶然聊到瀨川教授,佐佐木為自己被其掛了一門課而懷恨在心,請求奈緒以美色勾引他作報復。奈緒作為已婚媽媽,要重返校園本已是難事,平日更被其他同學所排擠。她不介意失去一名炮友,但她不想連佐佐木也跟著別的同學一起忽視自己,便答應了對方的請求。

在瀨川教授的辦公室內,奈緒聲稱很欣賞對方的新作,更對他朗讀出書中一個充滿情色的章節。瀨川教授坦言,在小說中段加入情慾描寫是為了吸引讀者繼續閱讀。這時全片剛好演到一半,叫觀眾忍不住會心一笑。雖然奈緒終向瀨川教授表明自己的來意,但他並無作怒,反而是很欣賞她的朗讀。

故事緊隨一個大轉折,奈緒失誤把整個勾引不遂的錄音記錄發給校方,瀨川教授不得不辭職,自己則與丈夫離婚。五年後,她於車上碰到即將結婚的佐佐木。即使對方毫無悔意,奈緒卻主動親了他的嘴。她曾以為自己無法拒絕優秀的人,因而陷入多段情慾關係之中。然而,佐佐木毫無內涵或素養,找不到任何可取之處。正因為奈緒於日常生活中感到寂寞,當年才會以性為手段去填補非性的缺口。因此,我相信奈緒是為了勾引對方報復,才會違心向他示好。無論如何,我慶幸奈緒從離婚中重獲自由,不用再局限自己當家庭主婦,更可挑選心儀的職業。

《再一次》:成長的遺撼

夏子在街上巧遇白衣女子,認出對方是自己闊別多年的舊同學。夏子難掩興奮之情,眼神中流露出喜悅。舊同學亦份外興奮,更邀請夏子到家中敘舊。然而,二人聊了至少二十分鐘,才驚覺這是一場美麗的誤會!夏子誤以為白衣女子是自己的初戀情人,對方卻是與自己素未謀面的綾。

二人將錯就錯,扮演對方所誤認的角色來交談。夏子把綾幻想成自己的初戀情人,吐露自己為對方在二十年前跟男性出軌而非常難過。即使同性戀者的路途波折,但她仍希望對方能選擇自己。綾則把夏子幻想成自己的舊同學,對她傾吐自己過著世俗指標之下的理想生活,實際上卻感到時間在慢慢把她殺死。因為這條路是自己選擇的,叫她不敢抱怨卻不知自己是否過得幸福。二人把內心的遺撼講了出來,頓時如釋重負,全片以她們的擁抱作結。

結語

三段故事的鋪排得宜,架構完整。全片節奏緩慢,在服飾上以簡樸風格為主,於轉場時僅以鋼琴曲作為配樂。電影的場景由對白作主導,當中場景的轉換不多,叫觀眾不難發現本片為低成本制作。然而,這些設定無損電影的觀賞價值,更有助本片以「真實」作為賣點。

《偶然與想像》是一套絕無廢話的電影,導演總能以自然不突兀的方式輕鬆交代出人物設定。濱口龍介作為男性導演,卻能以細膩的手法呈現出女性內心的暗湧,亦能客觀揭示出日本社會對性別議題的保守態度。雖然片中沒有任何激烈的性愛場面,人物角色卻以對話而獲得情感上的親密感和思想上的共鳴。即使劇情看似是不可思議,當中所表達的寂寞感卻叫人非常熟悉。本片能以精彩的對白向觀眾展露出成年人既赤裸又脆弱的一面,叫人不得不拍案叫絕。

撰文:張珮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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