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輕輕一移，就能營造黑色幽默的韓國導演朴贊郁，對於每個詭譎細節的執著與重視，達到令人驚嘆的程度。由分鏡到開拍，朴贊郁描畫分鏡之詳細，又或是開拍後的還原度，就連湯唯也大感詫異：「看完分鏡本時我還在想，拍攝時是否真能做到這樣啊？想不到拍的時候，又真的是完全跟足，我就很驚訝。」
去年憑電影《分手的決心》成為青龍獎首位華人影后的湯唯，難忘朴贊郁在電影中的蒙太奇藝術，毅然放下演員的身份，首次踏足出版界，參與策劃和翻譯繁體中文版《分手的決心——分鏡本》，154幕細緻的分鏡圖中，記錄了電影裏各種場面調度之餘，還附上朴贊郁、編劇丁瑞慶、湯唯和男主角朴海日的對談紀錄。
分鏡是電影創作過程衍生的另一種藝術。當不少名導以即興創作的「飛紙仔」見稱，韓國的國際級導演卻多重視電影分鏡，「暗黑大師」朴贊郁和《上流寄生族》的奉俊昊都在此例。翻開漫畫一般的分鏡圖，裏面詳細描繪了電影每幕的場景、道具以至影機運動。在框與框之間，紙張帶來了不同於電影的暫緩空間，讓人停下來，細讀每個鏡頭的隱藏線索。
華文版《分手的決心——分鏡本》在香港Kubrick出版，湯唯日前與朴贊郁雙雙來港宣傳，並出席簽書活動。湯唯接受 #文化者 訪問時說：「06年我來到香港就身處這個位置，現在這麼多年，一來香港又回到這個原點，我覺得很開心。」2006年，湯唯出演李安《色，戒》中的女主角王佳芝，17年後再來港，換了另一個身份，親自為《分手的決心——分鏡本》擔任翻譯和策劃人。
分鏡圖裏藏電影創作者的熱愛
稱自己僅是「搬運工」的湯唯，由拍攝到出版，藏不住她對這套電影的熱愛。她跟文化者透露，早在拍攝《分手的決心》頭幾天，就已經萌生要出版分鏡本的念頭。「接拍這部電影後，導演在開拍前叫人送來了一份已翻譯好的分鏡本給我。這些分鏡本通常是給攝製隊看的，演員看不到。我原本想着有劇本就可以了，原本還不明白（為甚麼要看），後來導演過來問我看了分鏡本沒有，我才開始翻閱。」
「當時分鏡圖印在A4紙上，我一頁一頁地揭開，就越看越明白。」湯唯描述分鏡本的細緻縝密時，不由得讚嘆：「劇本是文字，而這個（分鏡本）我以為也是以差不多情節寫下的，但想不到他寫得非常清晰，每一個鏡頭，由哪裏走到哪裏、鏡頭怎樣縮放、或者這個鏡頭緊接哪裏，真的清清楚楚。還有演員——我哪一場戲，他會拍我的腳，或是拍我的手，或者到了甚麼位置、他會從哪個角度拍，他全部都有。」
湯唯第一次在開拍階段就讀到這樣完整的分鏡本，令她對朴贊郁入微的準備讚不絕口。時隔14年重返韓國拍電影的她，更為此劇連續花了幾個月學韓文，對演繹的謹慎度不輸導演朴贊郁。「當時我每天都要聽對白的翻譯，那些對白都是導演自己錄的，是導演自己的聲音。我沒想到，原來導演也是一個很好的演員……至少也是一個很好的聲優。很厲害！他所有感情都清晰無比，我一聽就明白了。」說罷，她低頭而笑，下一句又不絕盛讚：「導演將他之前拍過這麼多部電影、這麼多年的拍戲經驗，輕輕巧巧地做了這套電影。他真是一個游刃有餘的電影大師。」
由演員到出版 湯唯：「每次看都有新發現」
電影順着完整的分鏡本開展，湯唯形容，拍攝現場一切井然有序，「每個人都很安心，大家都不會說要等導演排戲，或等導演告訴我們要怎樣拍。加上我是中國人，又不懂得韓文，但也完全不用擔心到時需要翻譯怎麼辦。」讀了電影分鏡圖的幾天後，湯唯就忍不住向導演自薦，要替他出版一本華文版的分鏡本，分享韓國電影拍攝的工作方式。「那時導演望望我，說了句『我想一想』之類的話。我覺得當時在他眼裏，有種『你是不是真的想做』、『演員怎會做這些』似的質疑。問了兩次，得到同樣的答案，就擱下沒有再問。」
《分手的決心——分鏡本》華文版並非一蹴而就，但朴贊郁最終仍被湯唯的決心打動。電影入圍康城影展之後，在一次聚餐上，朴贊郁閉上眼睛，思考了一陣子，繼而就問湯唯：「你是不是真的想出版華文版？」湯唯抓緊機會答應，就此接手了《分手的決心——分鏡本》的策劃與出版。
由演員到策劃，閱讀到翻譯，湯唯對分鏡本漸漸有了更深入的觀察。「每次看都有新的發現。」她這樣直言。「朴贊郁是很重視細節的人，有些細節，你在看劇本的時候可能會忽略，但在分鏡圖裏，你可以找到整體的圖像，而且可以將分鏡圖跟他拍下的場景作對比。我看了無數次，但每一次看，都會有種『原來這裏是這樣的！』的感覺。」湯唯回憶，電影推出後的第一個星期，她與團隊在韓國做宣傳，已有觀眾說自己把電影看了十五次，每看一次都好像發現了新的東西。「我心想，如果當時你有機會看到這本書，就不用這樣辛苦了。」湯唯笑道。
熟悉劇本與角色的湯唯，遇上專研文化的翻譯與出版團隊，為《分手的決心——分鏡本》帶來了更完整的呈現。每晚湯唯待女兒睡着，就跟幾位負責同事一起透過屏幕工作，做到最後一刻，實在太累了就第二天再繼續。由翻譯到設計上的細節，比如選色、字樣和用紙，湯唯都親力親為，同時她亦感恩表示：「很感謝這麼多人幫忙，也很感謝導演給我一個機會，信任像我一個完全沒有出版經驗的人去完成這件事。」
初嘗出版的湯唯，撇下演員的身份，自言「像一個嬰兒」，以完全不同的目光看待電影。「我其實只不過是將電影搬運過來給大家看，不過卻慢慢地認識到韓國電影裏面很成熟的一個範疇，而且領略到——為甚麼我們在拍攝時會這樣開心，因為真的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晰。在翻譯的過程中，我越做越希望自己千萬不要翻錯，越來越謹慎，而且也越來越萌生尊敬的心情。」
這次來到香港宣傳，在金鐘電影公司的辦公室接受訪問，窗外就能望到灣仔，讓湯唯無限懷念。「我很喜歡香港，尤其是灣仔，她讓我回想起電影《月滿軒尼詩》，一齣我很喜歡的電影。」
採訪：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攝影、剪接：古本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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