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不同,觀眾入場唔係想嚟笑,係想嚟快樂,所以要修正返:快樂唔需要嗰種爆笑,而係窩心,大家得到慰藉,所以你個戲本質要心地好。」—— 《飯戲攻心2》導演陳詠燊

導演陳詠燊形容:每次創作,他都是「拋頭顱灑熱血」,革命一樣。

前年的《飯戲攻心》,他聰明地以「一間屋、五餐飯、六個人」的簡單結構,運用鏡頭、節奏、對白,向美劇《老友記》(Friends)致敬,兼成功建立一種獨特的陳式喜劇風格,奪佔香港史上票房No.1 喜劇寶座(更為男一黃子華洗脫「票房毒藥」惡名)。這次「添飯」,《飯戲攻心2》以「三個婚禮、五個人五條線、獨立又糾纏的關係」,繼續以港式地道mode講互信、探討成長與婚姻。

「這次受到另一齣美國處境喜劇摩登家庭 (Modern Family)的影響,雖然呢套無《老友記》咁好笑,但温馨程度高啲。」背着成功包袱的陳詠燊苦笑說:「我深明唔好淨係對白好笑、影像好笑,或者場口設計好笑,寫咁耐我都仲係學習中。」

《飯戲2》沒有刻意迴避大佬黃子華的缺席,光明磊落過美斯。「子華因為個人原因不參與,但又衍生了另一種新的戲劇和緣份。」就像林明禎的角色,他心愛的男人出走了,她離不開又留不低於一個家,但又不知自己這個「哎呀大嫂」是甚麼身份,「度吓度吓我覺得這部分都好好睇,而宏觀香港又好似無乜點拍過呢種關係,咁不如試吓,隨緣發展。」

飯戲攻心2

陳詠燊說,留下來的五個人bonding更強,上集講內部矛盾,今次是五個人一齊面對「婚姻是夢想,婚禮是硬仗」,從而呈現各自的牽絆與陰影。「如果你有留意鏡頭:無論哪兩個人發生問題,我都會捕捉其餘三個人嘅反應,我盡量將成件事都變成一家五口要面對嘅問題,這才是永結同心。」

他承認自己是貪心的。「傳統拍續集就會加插個明星,『搞散』主角再組合,但我很愛他們,既然感情都定了,再加賓客和外人製造衝突。我不想編排他們誰是主角,其他是配角,因為上一集他們的演出已經是圍着主題轉,今集五線發展,我想好好地講好他們各自的故事。」

《飯戲》去年被改編為舞台劇,吸引新的觀眾,陳詠燊深知道,電影要「添食」就得昇華。如果大家喜歡這幾個角色,續集就是要掘深他們的內心世界。「喜劇續集要好笑的話,要主角踩多幾次蕉皮、再撞多啲板、心地再差啲咪得囉。硬塞笑話唔難,但我覺得負責任嘅話,可以唔係咁。笑之餘順個戲去行,為每個角色解開心結得唔得呢?」 

把演員複雜的情緒放進喜劇,陳詠燊認為要靠信任與默契,他會跟演員深入剖釋角色內心、性格等,中間有許多討論與交流,務求立體化及合理化角色、動機與情節,突顯最佳的戲劇效果。「演員會抗議某些對白,甚至會即興加對白,他們都是本着人物個性出發,不只是演,而是活了出來。」

視神劇為效發對象 在餐桌思考人生

入行廿多年,陳詠燊仍視《嚦咕嚦咕新年財》為終極神劇。「絕對是高手之作。一張麻雀枱變咗咁多嘢出嚟,講咗好多道理,場景設計同埋個人特色都好強。」他效發透過飯桌說人生,但也顧及時代與觀眾需求的轉變。

飯戲攻心2

「如今的社會氣氛,無人會否認,一定係唔好。以前那種爆笑:質個頭落個廁所度、攞啲屎來玩都係水過鴨背。觀眾入場唔係想要嚟笑,係想嚟快樂,所以要修正返:快樂就唔需要嗰種爆笑,而係需要窩心,大家得到慰藉,所以你個戲本質要心地好,未來大家都係需要一啲心地好嘅戲。」

所以,陳詠燊的作品都沒反派,他的電影世界沒有壞人,所有事都能因愛和解。「我信呢個世界無所謂絕對嘅壞人,好多嘢都係機緣巧合或者成長背景引致。」他更強調,因為遇到一班心地好的「飯團」,「所以我唔忍心糟蹋任何一個角色。」

「唔忍心糟蹋任何一個角色」

「喜劇無可爭辯,觀眾覺得不好笑你就輸了」。這句話,給予陳詠燊助力與阻力。「作為喜劇導演你話幾恐怖?因為拍戲點都係痛苦、有壓力,我都捱得好辛苦,係體力上、精神狀態上。」陳詠燊談到喜劇之王的辛酸。

演藝學院畢業,陳詠燊牢記八個字老掉牙的編劇金科玉律是「情理之內、意料之外」。「戲劇係咁,喜劇更加係咁,人物向前行嘅時候,會因為性格作出自家反應,產生喜感。」

之前我分析過,《飯戲》成功在於營造了一種簡單的過癮,港式地道笑位拿捏得精準、銳利,對白無法被翻譯,本土極致、香港人才懂得笑,只此一家,故能贏得最貼地的共鳴。這次為了令劇情更好笑,陳詠燊告白,無論是對白、演繹、剪接、配樂、調色、字幕等都費盡心機,為了一個punch捽到海枯石爛,在場口設計上也花了不少功夫。

拍一齣好戲,最緊要好演員。陳詠燊很感激上集已由唔熟變得好熟的「飯團」們,各自發揮角色的能量。

像鄧麗欣執戒指那場戲,是神來之筆。「佢要瞞住二佬攞返隻戒指,特別靠服裝『給力』。初頭佢哋揀咗啲靚衫俾Monica,我話除咗靚之外,有冇啲係可以幫到個角色多啲嘅?咁Monica係鍾意研究啲舊嘢所以佢應該係Elegant 嘅或者者有啲Classic啲嘅感覺,佢哋後尾俾咗一條好窄嘅裙畀佢,嘩正呀有得做呀!因為呢條裙可以衍生到影像上嘅喜感,要佢著住條好窄嘅裙拱橋咁滯彎腰去執嘢,鄧麗欣都話佢學咗咁多年瑜伽就為呢場戲,哈哈哈哈!」

飯戲攻心2

「飯團」點子加持 喜感學海無涯

導演左度右度,最後得張繼聰點子「加持」,提議Monica扭來扭去令二佬誤判她在誘惑自己,「個世界就係咁神奇,加咗阿聰諗衰嘢嘅眼神成場戲Highlight返,喜感加強了,真係學海無涯。」從來喜歡獨字去度橋的他,慢慢在圍讀時聽取演員的提議,欣然採納。

又例如他設計了兩兄弟因為莫財而「扯貓尾」的橋段,就加了如女人吵架的花招「我唔係要呢啲呀!」逼使想表弟阿Dee讓步。「『你講先啦』嗰場戲,出於人物個性及場口設計而砌咗一個喜劇位出嚟。如果無心機寫嘅話,可以係一堆口水戲,我不斷思考一個有趣的場口設計,以佢兩個個性格應該想講又唔敢講,令到呢場都係好笑而做到效果。」

問陳詠燊「添飯」最大挑戰,他說是時間和場景。「人多了、複雜了,而我其實不是一位資深的導演,很技術性地拍三個大場景,如何在時間極緊逼的情況下作場面調度,對我是很大考驗。」在生死時速式的拍法,大家都很辛苦。「好似在海洋公園戶外拍攝,只可在日落後七點到第二天早上五點,拍十個小時,在朝行晚拆下是相當趕急。捱完通頂,同事還要身水身汗的收拾道具晚上再拍,體力上、製作上都有它的難度。」

這種走鬼檔拍戲、與時間競賽、低成本拍出高姿態是香港電影的Can do 精神的實踐。「我由畢業開始一直經歷這種成長方式,香港電影從來面對這些挑戰,乜都搞得掂。」

陳詠燊是我見過的導演當中,最心細如塵又把握機會的,上次無間斷謝票,今次更預早便開始舖天蓋地的宣傳,務求令作品滲透「入屋」。「盡力去做,不能浪費機會,因為去拍一齣戲,無論怎樣都是百多人的心血,所以我特別重視宣傳,做好一點就能吸引更多人知道而去看。明明好看的電影,宣傳不夠影響入場數字,你說多浪費、對團隊多不公平,我寧願你看完在罵,對不對?」

陳詠燊也是個極度感性的男人,看他寫跟太太相處的散文相當窩心,有時見他變回觀眾入場看戲、舞台劇,他都會喊到崩潰。我不禁問陳詠燊,會否挑戰一下編導悲劇?

「暫時無。因為無論寫劇本或拍一齣戲,我都會好投入個世界。試過有個學生個故仔幾好,我有幾秒想過是咪去拍,但故事太慘了,我太into了。」謝絕悲劇,陳詠燊卻很想拍音樂劇或音樂電影,以及拍純綷得像《甜蜜蜜》一類的愛情片。

「有些導演朋友可以抽離或者唔介意沉溺,但我唔得,做人都唔好咁辛苦啦!」陳詠燊笑說。

「沒有糖衣的愛情」最難拍,你知我知單眼佬都知,陳詠燊無理由唔知。

飯戲攻心2

後記:細水長流一碗粥

專訪期間,團隊叫外賣,陳詠燊本想點一碗粥。「嘩!89元一碗粥?好貴,不了。」團隊勸他:「港島區價錢大同小異了。」

陳詠燊接着說:「我諗我就算發咗達,都唔會捨得咁貴食一碗粥,我會心痛。」我說笑當年大劉等富豪或許都說過同一番話,到真的有了身份、地位就不一樣了。但陳詠燊堅定說:不會。

跌過入谷底的他,曾經因合拍片興起沒人找他寫劇本,離開過影圈十年。後來有機會重操故業就咬住唔放,一直寫沒有壞人歹角的喜劇(有點像昔日的粵語長片)。我覺得他有老一輩惜食、惜財、惜福的美德,一肚子不合時宜。

在《飯戲2》最重要的一幕,他用了蔡齡齡一曲《細水長流》,並由王菀之翻唱,歌詞正好形容不朽的愛情與親情:「鐵和石也可割破 /這是過山的河水/它奔前 流流流 不管蹉跎/為流入滔滔大海/方會安心而存在/」,不落俗套的情感,自然有張力。

撰文、攝影:鄭天儀 (劇照由安樂電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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