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城市交接前後，在金融海嘯與風暴的連番吊打下，潘惠森以五隻卑微昆蟲為象徵，寫香港小市民的不屈求存；二十多年後，過去成為了一張褪色的風景明信片，拿在手中回顧時，或許認不得同一座城的面貌，但生活裏尚有一些微小痕跡，記錄了這些年的變遷。
潘惠森去年上任香港話劇團（下稱話劇團）藝術總監，一年後，仍戴着標誌性的Cap帽，一身樸素的軍藍色衣物，倚着沙發，談自己這年來的轉變：「沒甚麼，就是開心了。」
劇場中人熱愛創作，但訪問途中，看着潘惠森不時要回到書桌，忙着接工務電話，就知道在他所熱愛的創作背後，不免仍夾雜着行政事務的重擔。然而他甘之如飴，只要看看接下來話劇團新劇季的節目，導演或編劇一欄中不時出現「潘惠森」的大名，就知「鬼才」之稱其來有自，產量全不被行政所擾。與此同時，潘Sir卻不厭其煩地一再強調：「太多潘惠森了，我經常都跟別人說，不要讓這麼多潘惠森跑出來！」
細數今年劇季節目時，每一套他都如數家珍，除了他自己的創作外（像是由其經典「昆蟲系列」五劇歸一而成的《白湖映像》、專為話劇團一眾女演員而寫的《使命必達》，以及莎翁名著變奏、寫風月之地「馴」與「被馴」關係的《塘西馴悍記》），今年還迎來載譽重演的《天下第一樓》和《曖昧》等，以及諸多改編或原創劇目。題材與類型之多，一如潘惠森所言──話劇團的DNA，就是要滿足不同審美取向的觀眾群體。
逐套談起今年劇目的意念，更多時候，潘Sir話中離不開「劇團」，更離不開「生活」：「我們每個人每天如常生活，工作的工作，讀書的讀書，好像沒有甚麼可說的，但創作的人會有自己的角度，回看生活裏面那些我們沒注意的事情，才發現事物的意義就在那裏。」他緩緩續道：「用一個怎樣的角度去審視我們的生活呢？這就是創作一個很重要的起點。」
歷史的明信片 由「昆蟲系列」到《白湖映像》
九十年代至千禧年初，潘惠森曾寫五部劇作：《雞春咁大隻曱甴兩頭岳》、《三姊妹與哥哥和一隻蟋蟀》、《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螞蟻上樹》、《螳螂捕蟬》，回應大時代的漩渦，並將其命名為「昆蟲系列」。「我對大議題的興趣不太大，反而對小市民生活的關注比較多一點。在這樣的大時代裏面，我們小市民的生態是怎麼樣的呢？我帶着這樣的出發點去寫『昆蟲系列』，就是想說，我們在一個大時代裏面經歷着甚麼？我們怎麼去面對自己的生活？」
三十年後借由《白湖映像》重新梳理舊作，他形容，猶如收到明信片，一張一張，紀錄的盡是歷史生活的面貌。
上一季，話劇團的開季劇目《小島・餘香》就以潘惠森舊作重新修訂，今年打頭陣上演的《白湖映像》亦如是。但潘惠森說，這其實純粹巧合，今年話劇團邀請了他一直欣賞的陳麗珠來任客席導演，對方劈頭就點明要做「昆蟲系列」，「好像你進入餐廳，她是客人，要甚麼就得給甚麼，我不可以推翻的。」他笑言，隨後又續說，這次演出經由陳麗珠獨有的劇場語言改編後，將會脫離舊作的概念，形成新的處理。「我很欣賞她做創作，總是忠於自己內心對審美的呼喚，她有她自己獨特的看法和堅持，甚少考慮市場因素。無論作為一名演員，或者作為一個導演，她給我的感覺，是一種很當代的、一個劇場藝術家的品味。」
與李鎮洲合譜塘西版莎翁名劇
潘惠森笑指，假如陳麗珠是他劇場上的「女神」，「男神」則非李鎮洲莫屬。如首尾呼應，劇季之末，杜鵑花開的三月，同樣是由潘惠森任編劇的作品，將莎翁喜劇經典「石塘化」，找來李鎮洲任客席導演，推出《塘西馴悍記》。二人認識多年，去年就曾合體創作《從金鐘到莫斯科》，廣獲好評。默契既存，合作是自然不過的事：「一如情投意合，聊着聊着，發現我和他一寫一導，這是最理想的人選做法。」
潘惠森由香港第一代馴獸師追溯，形容人的出生、成長，便如一次又一次的「被馴服」：「社會會教育你、學校會教育你，這些被教育的過程，其實也是被馴的過程。我們慢慢地配合了這個世界對我們的要求，從而形成整個社會的秩序。」
由生活乃至世界蔓延的戰火，潘惠森看穿人性對於馴服與被馴的渴望，因而將焦點轉到香港風月場所，寫出了《塘西馴悍記》：「在風月場所裏面，男人和女人到底是誰在馴服誰呢？男人用金錢換取想要的東西，但另一方面，對於在那裏工作的女人來說，你為甚麼要來找我？你來找我，是不是代表我把你馴服了呢？我希望通過這套戲劇去發掘一下，這個所謂『馴服』與『被馴服』，以及慾望，這些是甚麼東西呢？似乎有一些東西正等待我們去解開，再了解多一點，而不只有表面上的那種意義。」
為女團員度身創作《使命必達》
在《塘西馴悍記》上演之前，聖誕前夕，潘惠森除了擔當編劇之外更親任導演，為劇團一眾英雌度身創作全新劇本《使命必達》，講述一班來自不同背景的港女說要前往極地寒山，給鎮民送聖誕禮物。此劇的出現，最大契機源於《天下第一樓》：「整個劇季裏面，有很多節目要編排，有很多的客觀條件需要配合。去年《天下第一樓》極為成功，觀眾一票難求，所以今年我們決定重演，然而這套劇幾乎動用了我們所有男團員。同一時間，我作為藝術總監，覺得也需要寫一部讓所有女團員都可以參與的戲。」
要為團中女演員們度身寫一部新戲，這樣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到潘惠森身上：「我作為話劇團的一份子，有很多機會可以跟她們接觸。我既有這個責任，也很願意接受這個挑戰，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強的創作動力。」創作過程中，潘惠森透過與女團員們的相處，發掘了不少故事，並將之結合成一部戲。「因此這個創作背後也有她們的參與，有她們自己的一些人生體驗。她們如何看世界、如何看自己，都轉化到戲中。我希望這既是一個創作出來的故事，但在某程度上也跟她們有一個很強的連結。」
載譽重演劇目 語言轉換下的文化交流
縱觀來年劇季的節目，最令人期待的少不了幾套載譽重演的戲劇。其中一套是當代現實主義經典《天下第一樓》，此劇原為著名編劇何冀平的代表作，演出超過500場，圍繞烤鴨店的興衰，借古鑑今。去年粵語版《天下第一樓》由司徒慧焯執導，並邀得謝君豪參演，當時一票難求，話劇團順勢在今年重演：「我們很有信心，再做的意思不只是搬出來重新演一次，導演本身會有一些精益求精的做法。」
改編成粵語演出，牽涉語言背後的文化轉換。去年《天下第一樓》不只得到香港觀眾受落，潘惠森指，演出後甚至得到來自內地業界的回饋，認為演出雖與普通話版本有別，但無損他們對此劇的欣賞。話劇團今年尾亦計劃帶《天下第一樓》到內地巡演，同時保留劇中的粵語特色：「我很期待這個文化交流──將一個原本來自北方的北京烤鴨故事帶到香港，歷經一次文化的轉換，再帶給內地觀眾後，他們會怎樣看這套劇？這是我很期待的一件事。」
翻譯本身也是創作的過程。根據法國喜劇大師莫里哀原著《史嘉本的詭計》改編而成的《史家本第二零二三回之伏虎降龍》，引入港式喜劇元素，去年首演即被罵「太好笑」，反應極佳，一場婚嫁鬧劇笑彈橫飛，故在今年捲土重來。而同樣由方俊杰執導、在今年重演的《曖昧》，為編劇鄭國偉的話題之作，原於2021年製作上演，獲獎不斷，之後更一度移師大銀幕上映，期待以新面貌再現舞台。
由電影到劇場 《下一站，天國》探討生死
今年話劇團還有一套重頭劇。日本名導演是枝裕和的經典電影《下一站，天國》（After Life），曾被英國得獎編劇積克・索恩（Jack Thorne）改編成劇場作品，2021年由英國國家劇院首演，如今再踏足香港舞台。
劇中大談生死，講述人死後，將短暫停留於前往天國的中轉站，並選出一段生前最珍視的回憶。這次由方俊杰執導、郭永康翻譯的版本，加入了香港元素，掂量生命中的孰輕孰重，「他們會為劇本帶來適當的處理，它不僅是一個翻譯的劇本，也把香港對於生死議題的關注放進這個戲裏，令它更能讓觀眾透過此戲探索生命與死亡的意義，會有一種更加落地的感受，而不只是做一個外國的翻譯劇這麼簡單。」
回歸極簡的文本實驗
主劇場之外，本季度的黑盒劇場也是挑肥揀瘦，更首度推出新平台「文本特區」，為有潛質的編劇提供試演區域。波蘭導演兼戲劇家Jerzy Grotowski曾提出「貧窮劇場」（Poor Theatre）的概念，將劇場製作化至極簡，回看一般演出中的基本元素──燈光、服裝、音樂、劇本、導演、演員等，逐項探討其必要性，最終發現，一個劇場的成立，真正需要的元素就只有演員和觀眾。
由此概念引申，「文本特區」只提供演員、導演及演出空間，輔以最基本的技術支援，從話劇團公開徵集原創劇本的「風箏計劃」中，挑選一些具潛力的劇本，提供介於「讀戲劇場」與常規製作之間的一個演出區域，並把焦點放在劇本本身，探視劇本的成熟度。潘惠森解釋：「我們有甚麼就用，沒有的不會添加，把資源集中投放在劇本上上，讓劇本呈現出來，測試一下這個劇，看觀眾有甚麼回應給編劇，從而讓編劇可以吸收不同意見，加以消化，再進一步修訂劇本。」
今個劇季，首推「文本特區」3個劇目︰《凶的空間》、《水中不知流》及《人間》。話劇團亦為黑盒劇場精選出兩部劇目，其一是新進編劇梁澤宇的《匙羮》，以黑色幽默譜出一闕小人物的悲歌，探討現代都市人的「存在意義」。《匙羮》去年首演，由助理藝術總監邱廷輝執導，笑聲不斷，這次重演再進一步雕琢打磨。另一套則是改編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挪威劇作家約恩・福瑟（Jon Fosse）之作的《纏眠》（Sleep），以簡約精練的文字，鑄刻男女之間欲言又止的孤寂。
「劇團有需要我就做！」
走出學院，回歸劇團創作的潘惠森，擔任過不同崗位，自言最喜歡還是創作：「以我的性格，在劇團中是比較適合的，能夠站在創作前線的位置，人也開心一點。」然而在其話中，說得更多的還是「劇團」二字。「幾十年來，我創作的作品不少，對我來說，在這個階段，我個人的創作多一個少一個，對我人生也沒有甚麼影響。我在劇場的創作都是為了劇團，劇團有需要我就做，希望劇團能走遠一點。」
樸素而淡然的態度背後，投身劇場多年的潘惠森，仍不掩對這行業的熱愛，屢求進步：「每年的工作重複又重複，很容易會處於一個定型的狀態，需要不斷地變化、不斷地發掘一些新的嘗試。」如今當了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已一年頭，透過創作回顧的同時，潘Sir對未來發展也有自身的看法：「定型不是一件好事，我希望通過我的努力，能夠幫助劇團不斷地尋找一種新的能量。」
香港話劇團 2024-25 劇季節目 首輪早鳥優惠
節目包括：《白湖映像》、《下一站，天國》、《曖昧》、《史家本第二零二四回之伏虎降龍》、 《凶的空間》、《水中不知流》、《匙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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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香港話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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