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創作時沒有助手,自己組裝木框、拉畫布,感覺如果用很多人像工廠般製作,自己就會消失。親力親為,我感覺能夠將內心產生的東西固定下來。反之,現在有很多人有龐大製作團隊、用很多助手,不斷地生產作品,看到他們我覺得那也是一種方式,但自覺可以做跟他們相反的事。」—— 奈良美智

近幾次在香港見奈良美智(Yoshitomo Nara),都撞着我城最陰冷的日子,他大部分時間都帶病,卻不損遊歷香港的雅興。64歲的他喜歡載鴨嘴帽、穿着GrowthRing & Supply刺繡了「九龍」字款的衛衣(另有一件是「City of Anarchy」系列中繡有「九龍城寨」四字),遨遊東西文化混雜碰撞的鬧市秘境,道風山、萬佛寺、横街冷巷,如果九龍城寨仍在,念舊的他應該對這城牆內的三不管地帶深深着迷。
我們熟悉奈良美智筆下背負孤獨的小女孩,但創造她的隱身大叔呢?這位身價最高的在世日本當代藝術家,每天視速寫為日記,13歲起視攝影為創作靈感的工具(IG story就像是他的「安心出行」軟件)。
對上一次專訪奈良是2015年他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舉辦個展「無常人生」(Life is Only One),回顧了他近20年來的創作生涯。這次和他坐下來好好聊了近三個小時,天氣反常、世道變天,他由出生、創作點滴、AI到終極志向無所不談,讓我更了解奈良是如何煉成的,也終於明白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曾說過那句:「繪畫拯救了他!」

「日本大約三分之二的蘋果,都出產於此。」1959年生於日本本州最北端青森縣的奈良美智,如此介紹他的家鄉,那個二戰後世代連一家博物館都沒有的鄉村。去年,他才以「起點」(Thebeginning place)為題於青森縣立美術館舉辦在當地的第二次個展,數說他故事的開初。
出身於農村,母親是農民,嫁了給出身較好的神社二代父親。「婚後,父親想要出走更廣闊的世界,於是放棄當神主而參加公務員考試,並開始在市政府工作。我有兩個年齡相差很遠的哥哥(分別相距八及九歲),他們出生在神社的社務所,而我出生的時候,父母已經從神社轉行成為公務員搬到了城鎮裡,生活非常貧困,還得租房子住,父母都很忙沒什麼時間照顧我,我是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培養了獨立性。」奈良滔滔地說往事,形容自己是「一個即使沒人照顧也能生存下去的孩子」。父母要外出拼搏又是么子,奈良自小在家庭放任主義下,獲得自由探索外在環境的童年。
一家人搬到還未到城鎮的近郊地區,奈良印象自家的房子與別人的房子相距很遠,中間有蘋果園和羊、牛。「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孤獨或寂寞,非常享受和這些動物們一起在野外奔跑玩耍的時光,但我還是最喜歡畫畫,所以在家裡會畫很多塗鴉。哥哥們都上學校了,和朋友玩到很晚才回家,所以我總是一個人玩,那是非常快樂的;我想我也學會了享受和自己對話的樂趣。」除了自言自語,收音機成為了他的好友;應該說,音樂成為了他的「繆斯」。
因為奈良一家住的地方在日本北部,那裡有美國空軍基地(按:三澤空軍基地Misawa Air Base),他們能夠接收到美軍人員的廣播節目,而那些節目大多是音樂節目。「這是我上小學後的事,大概在我8歲左右的時候,偶然調頻道的時候……雖然我不太懂,但我覺得這種節奏和聲音很有趣,所以我對音樂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奈良說,因為從小喜歡音樂之類,所以他交朋友一般都是年紀比他大的,「那些年長的人會跟我談文學、電影或是藝術方面的話題。家附近有一所國立大學,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是那些大學生教我很多東西;至於音樂方面,反而是我在給大學生講解,我就是這樣一個高中生。」
「早熟的我小時候更像大人」
奈良呷着檸檬水笑說:「我覺得自己也挺早熟的,至少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比現在更像大人,哈哈。」
「返樸歸真」是藝術的過濾作用吧?「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畢加索不是說過:「我花了四年時間畫得像拉斐爾(Raphael)一樣好,卻用盡一生的時間,才能像孩子一樣畫畫。」18歲的奈良,高校畢業後就去了東京,算是離家自立的開始。
「我什麼都沒考慮,只是對能去一個新地方感到興奮。那就是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的大城市,東京。光是去那裡就讓我興奮不已。有趣的是,我居住的故鄉是頭站或者說是終點站。而相反,東京也是一個終點站,就像是一條長線的兩端,現在想來覺得挺有趣的。」
半熟的青年,基本上都不怎麼回家了,在東京如萬花筒的世界鑽探發掘。奈良說,他找到藝術算是有點晚,雖然在鄉下的時候,那些大學生們早已建議他去讀美術大學。
「大約在26歲左右,當研究生的第一年。我有像在問:『美術大學是什麼?』、『我也能去嗎?』這樣的感覺。當時並不是有很強烈的意志,不是因為我有成為畫家或藝術家的決心;而是想,如果這樣的話,準備考試可能會簡單一些吧。」奈良回憶,帶著「如果我畫得那麼好,應該沒問題吧」的這種感覺去上大學。
而且,唸美術學校的人、做藝術的人,給奈良的感覺是看起來亳無束縛,「就像嬉皮士一樣,非常自由。這不像是那種只顧學習的普通大學,藝術類學校似乎能過一種自由有趣的學生生活,我是對這種生活本身很嚮往,於是去唸美術學校。
奈良美智於1981年入學愛知縣立藝術大學,一直讀到研究所畢業;投考美術學校是廿歲過後的念頭,但開始提筆畫畫,奈良記得是與生俱來。
「從小就挺擅長的。如果你問我喜不喜歡畫畫,我不討厭它,但我更喜歡在野外奔跑,也喜歡和大家一起玩棒球或足球,所以並不是特別喜歡畫畫。就像有些孩子天生跑得快一樣,我就是天生擅長畫畫,而且畫得很開心。」
奈良記得,當研究生第一年的時候,他一邊上學一邊做兼職,教高中生美術。「看到他們如此熱衷於美術,我反而意識到最需要學習的人是我自己。就在我快要完成研究生生涯,我決定要認真學習美術。」
在日本完成了研究生,奈想到繼續進修藝術,知道德國對外來生也是免費,而且那裡有非常好的學院,也出了很多藝術家,就萌生負笈的念頭。「我沒有說一定要去哪裡,只是偶然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偶然申請就被錄取了。但是因為去了那裡,我真的決定要認真從事美術。」奈良說時,眼神認真而堅定。
1988年,一句德文也不會說的奈良美智到了德國杜塞道夫,就讀杜塞道夫藝術學院(Kunstakademie Düsseldorf)。本為學藝,約12年旅居德國的日子奈良卻說學了藝術以外的視野,並徹底改變了他的創作思維。
「我的德國學生時代學到最多的是關於社會的,或是藝術之外的事情。德國學生的意識和日本學生完全不同,我進入了比藝術本身更廣闊的世界。」奈良回憶,他的宿舍有很多移民甚至難民,包括同齡的越南船民。「不只是學習藝術,我見識到是社會上無法理解的東西。我覺得這極大地幫助了我的創作,給了我其他藝術家所沒有的東西。」
在德國,奈良遇見了影響他至深的恩師——新表現主義藝術家A.R. Penck,他的教學方式相當反傳統,會在美術館裡打鼓。奈良也在那個時候,與音樂再續前緣,並開始以不同角度看待繪畫,至發展出獨樹一幟的創作風格。
「我也看芭蕾舞、聽古典音樂」
「 時 維 1988 年, 有 很 多 新 浪 潮 音 樂 人 在 杜 塞 多 夫, 包 括Kraftwerk樂隊及其他外國表演者。而且live門票大概只要1000日元就能看到,我看了很多種音樂。」奈良說,他有一些朋友在表演場所工作,有時他能免費就溜進去看表演,「可能你不會相信,我也經常去看芭蕾舞、聽古典音樂會,因為那時學生票大約只要500日元,非常便宜。」
在杜塞多夫的學校進修六年,期間有在一家日本餐廳打工,其時科隆有一家非常好的畫廊邀請他辦展覽,甚至還幫他找工作室。「那時我就能每天按照自己的興趣畫畫、辦展覽,以此為生。我也有想過,即使不畫畫,也希望能這樣自由地生活。」
奈良解釋,他的畫當時受科隆畫廊青睞的原因,是那時候日本流行的藝術形式是media video art之類,成了主流,大家一想到日本人就會想到這樣的媒體藝術;而奈良作為日本人卻在東西文化碰撞下形成了自家風格,不落俗套。「那時候畫廊裡的人感受到了新的風氣,沒有人畫我這樣的畫。」
後來,日本的橫濱美術館給了奈良一個個展的邀請,加上他在德國創作的舊工廠遺址決定要清拆了,驅使他返回日本。「當時如果有一個合適的工作室準備好,我可能會去了美國,或者香港。」
問奈良深入闡釋當時的創作念頭,他清晰得很:「我創作不是出於想要展示給別人看,而是想知道,我想看到的自己是什麼樣的、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出來。這就是大家熟悉的我畫孩子的起源,但仍然不為展示給別人看,而是最坦然地從我內心呈現出來的樣子。所以,我並不太考慮要給人看這件事,現在也是,我創作時很少有這樣的意識。」
「我創作不是出於想要展示給別人看,而是想知道,我想看到的自己是什麼樣的、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出來。」
在作品中講述流行的大世界不是奈良的初衷,創作於他只是叩問自己內心的小小世界,那是一面鏡子,可以說是反映或反芻外在環境,觀自在。「在藝術中,我開始這樣講述自己,不是向外界大聲講述自己內心的小世界,而是更多地向自己提問和回答,像是與自己進行對話一樣,小心翼翼但自信地講述,我覺得我的作品就是從這樣的交流中誕生的。」
在創作過程中,奈良形容有時像在解心結,甚至通過自我表達有點像治療一樣的快感。

「當我做出比我預期更好的作品時,我會感到非常自信。那不是向人展示的自信,而是感覺自己存在是有理由的,於是獲得某種自信。」奈良透露,創作時他只考慮自己的事情,自我而純粹得容不下別的東西。
「所以我在創作時沒有任何助手,自己組裝木框、拉畫布,感覺如果用很多人像工廠那樣製作,自己就會消失。通過親手製作,我感覺能夠將內心產生的東西固定下來;反之,現在有很多人在做相反的事情。他們有一個大的製作團隊,用很多助手,不斷地生產作品,看到這樣的人我覺得那也是一種方式,但我覺得自己可以跟他們做相反的事。」
「當我做出比我預期更好的作品時,我會感到非常自信。那不是向人展示的自信,而是感覺自己存在是有理由的,於是獲得某種自信。」
1990年代後半期開始,奈良美智漸漸獲得國際藝術界的認可,作品也開始被大眾認識,大家也開始好奇,是什麼啟發了他的創作?難道只為了證明自己存在?若是這樣,他不是已經成功了嗎?
「是的,怎麼說呢?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想要賺錢的話,聘助手製作更多作品…那樣做可能更好,然後可以在很多地方舉辦展覽,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的目的。」
錢不是奈良的目的?那只是結果。
記得2019年,他的大尺幅畫作《背後藏刀》曾以1.95億港元成交,令他躍升至日本在世最貴藝術家的寶座。而且奈良最高價的十件作品都在近年成交,連在一張港幣上的「塗鴉作品」在蘇富比都拍得45萬港元的天價,聲名鵲起的他可謂「點石成金」。
「旅行比繪畫有趣」
向來樸實的奈良強調,他在學生時代的生活費和現在的生活費幾乎沒有不同。 那名利雙收的他終極願望是甚麼呢?我問奈良。
「嗯,一直以來,在美術領域內從公眾的角度看我似乎已經成功了,但我原本並不是想成為藝術家。所以,我開始明白我當初想成為的只是那些我在高中時候遇到的自由人士,我想成為自由的人,想自由地探索世界的盡頭。」奈良認真地說。
他已到了無為而為的境界,像去年,奈良說只畫了五幅畫(其中三幅是小畫),不徐不疾地。
「比起畫畫,我覺得旅行更有趣,所以一直在旅行,有時還會辦攝影展。總之,我離開了大城市,遠離人們認為的中心,比如東京、紐約、倫敦、巴黎這樣的城市,而去到真正的郊區,像我成長的那種看似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樣我就感覺回到了過去的自己,反而覺得什麼都能做到。」過去半年都在旅行的奈良補充指,感覺「什麼都能做到」並不僅僅是指畫畫,而是感覺自由。「我現在非常喜歡這樣,尋找和童年時看到類似的風景。」
六十而耳順,64歲的奈良似乎在享受人生,還有做義工,在偏僻地區與孩子一起畫畫之類。「完全是一般藝術家絕對不會有時間做的事,相反我卻在做。我喜歡能夠這樣做的自己。」

撰文:鄭天儀
攝影:古本森、何兆彬
(節錄於《文化者》六周年號 奈良美智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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