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裡,曾經有人」
城市會老。余秋雨曾形容廢墟是過程、是起點、 是進化的長鏈, 而「我們,挾帶着廢墟走向現代」。過去數十年香港信奉中環價值、推土機哲學,不合用的全部推倒重來。廢墟是經歷發展的產物,保育則是處理產物的方法。其實,空置的工廈、遠古的破牆都可以被改造,賦予全新意義。我們由近年興起的探廢,看人們為何在破土中找到意義,再找民間不同組織,怎樣研究和紀錄,最後找來相關學者,細看香港的建築保育等做法,與世界是否還有距離。

坐擁約十公頃面積,背山面海,享有環迴360度海景景觀,經水路只需要五分鐘的船程便可到達,這並非什麼新樓盤項目,它,是一個廢墟,曾居住近1,000人,但自2002年起被暫時關閉,荒棄至今,它是位於港島堅尼地城對出海面的青洲(Green Island)。
「青洲是好特別的一個地方。」疫下幾年,香港人不能外遊,很多人開始流行「探廢」,但 Johnny 其實早於九年前 (2015 年) 已與拍擋 Eric 開始進行廢墟探索,並建立廢墟攝影專頁「空城記」,用攝影記錄城市的另類光景,與公眾分享廢墟美。這專頁踏入第九個年頭,二人探索過香港各區大大小小、不同類型的廢墟,寫成《空城記 我城廢墟遊記》,介紹九個香港廢墟,而青洲正是其中一個他們很喜歡的廢墟。

青洲 昔日收容近 1000 船民
青洲這小島上有一座荒廢逾 20 年的羈留中心,承載了一段漸被港人忘記的歷史,「青洲記錄了越南難民來港一事,這段歷史,我相信現在很多香港人都未必知道。」Johnny 還記得首次到訪青洲羈留中心時,驚見此處保留了很多羈留中心的遺物和原型,「青洲羈留中心」指示牌掉落在地上,還有一張張越南船民來港被拘留,與懲教署職員的對話記錄翻譯本複本。Johnny 一邊分享拍攝照片,一邊介紹:「上面講到佢哋點解由越南嚟到香港、點解被困。」
雖然只是影印本, Johnny 看到也感到興奮,因為是當年的真實紀錄,也是歷史的片段。他分享另一張照片,「呢度係一大個拘留室!」照片中只見一個偌大又昏暗的空間,左右兩邊都是整排窗戶,滲透日光之中,隱弱可見到多張早已生銹及殘破的睡床支架,布置有點像監獄,可以想像當年這裡容納過多少人口。
「廢墟探索可以看到很原始,很有人氣的物件。對比博物館,在廢墟看到一手的資料,讓人有很多聯想和反思的空間。」身處青洲,Johnny 彷彿回到當時越南船民被拘留的情境,透過廢墟中散落的痕跡,漸漸拼湊出歷史的片段。
青洲羈留中心在 1980 年代確實擔當着重要的角色。上世紀 70 至 80 年代,大量越南難民湧到香港,至 2000 年最後一個難民營結束前,一共接收過 20 萬名船民。早在 1974 年政府宣布實行抵壘政策(Touch Base Policy),容許成功偷渡到市區並在入境處完成登記的偷渡者獲得香港居留權。中國爆發文革及飢荒,越南政局不穩,大量難民偷渡來港,香港人口在五年間急升至五百多萬人。為應付日趨增加的難民,懲教署 (當時名為監獄署)曾動用轄下多個懲教院所收容越南難民及其他非法入境者。1988 年,政府實施「甄別政策」,區分「難民」和「船民」,只接收有受到政治逼害的「難民」,其餘一律遣返。青洲羈押中心是懲教署負責管理多個「船民羈留中心」之一。順帶一提,例如像荷里活男星關繼威 1971 年在越南出生,童年時隨父母偷渡來港,也曾在香港的難民營居住一年,後以難民身份移民美國。
1998 年 5 月,最後一所越南船民羈留中心「萬宜羈留中心」關閉,越南船民在香港歷史可謂正式劃上句號。不少羈留中心也隨之而退役或改變用途,作為監獄、懲教所等,而青洲羈留中心則被荒棄至今,成為廢墟。

軍艦島變深度遊景點
廢墟是被人遺棄的建築。對探廢的人來說,它擁有另一層意義。但對整個社會來說,這些已廢置的地方,還可以怎運用?
「青洲荒廢多年,其實政府曾經做過環評 (環境評估),但並唔係想將它改作旅遊、文化等用途,而係起樓,發展地產。」Johnny 留意新聞,平常特別注意有關重建、清拆、收地,及任何有關廢墟發展的消息,關於青洲的發展動向他從不錯過。他更發現一份 1995 年政府規劃環境地政署出版的《香港的未來面貌:海港填海計劃在香港日後發展所擔當的角色概覽》中,清楚列出青洲填海的土地規劃,可見當年政府打算用填海方式,將堅尼地城和青洲之間海域填平,以便有土地可發展做居屋,有部分望向摩星嶺的海邊土地更會劃作私樓。
「這島(青洲)交通方便,離港島好近,距離堅尼地城船程只係五分鐘!」青洲有先天地理優勢,Johnny 說政府一直想將它發展成住宅項目。不過,計劃最終在環保團體的反對聲音下擱置,因為工程有機會帶來噪音、海水污染等問題,而且填海也會進一步收窄整個維多利亞港。
既然放棄了填海建樓,那麼一直廢置的青洲,可以作甚麼用途?例如,能否發展成為一個文化旅遊項目呢? Johnny 指「假切將青洲變成博物館,至少有聯繫性,保留了原本的建築。」他明白實際操作上有很多安全性的考慮,清楚進行翻新會增添現代化設施如空調、展板等,這些改動可說是無可厚非,「它未必需要完整、完全保留,但值得保育,做導賞團」。以日本端島(又稱軍艦島)作為例子,昔日是日本一個煤礦,人口一度超過 5,000 人,但自 1974 年煤礦關閉,整個島已變成了一個廢墟。
端島於 2009 年開放予公眾參觀,以了解日本的工業發展歷史, Johnny 指「它開放時無任何改裝,保留當年的模樣。」2015 年,此島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2017 年電影《軍艦島》上映,除了引起公眾對於這個廢墟的興趣,更掀起對背後有關日韓歷史的討論。「當地政府好支持(開放端島予公眾參觀),更主動與民營機構合作。」當地政府意識到廢墟觀光其實可以為周邊帶來額外的收益,「相關資料顯示,它可帶來幾千萬日元旅遊收益。」因為安全問題,公眾不能擅自前往端島,但官方有辦導賞團,對 Johnny 來說是好成功的文化旅遊項目。潮流在變,他認為越來越多遊客喜歡「深度遊」,看城市的歷史和原本面貌。廢墟其實很有潛力成為新景點。

港式廢墟 與城市人有連繫
香港廢墟不少,但只有少數被「看見」和被賦予新生命,更多的是與自然共生,也就是一直被廢棄,這也是在 Johnny 鏡頭下捕捉的另類廢墟美。記得最初接觸廢墟攝影,他的感覺是仿如到達「另一個世界,無人無車,有好大的荒廢空間,好難忘。」後來不斷探索和進行拍攝,他發現香港的廢墟很特別,「因為與城市、與人有連繫。」例如中環街市、皇后山印度廟,與城市距離都很近,前者被活化成新的文化藝術景點,後者則依然隱於山林之中,相連的軍營則被發展成皇后山邨。
在眾多廢墟之中,與 Johnny 有特別連繫,最有「特殊情意結」的地方莫過於清水灣邵氏片場,「我讀新聞系出身,Final YearProject (畢業論文)就係做邵氏片場保育的可能性。」他曾到訪片場六、七次。因為片場地方偌大,Johnny 每次去到都有新發現,於是對它更感興趣。加上他的大學老師曾經在片場工作,讓他有種「傳承的感覺」,特別留意片場的動向。後來得悉片場將會被發展成為大型住宅項目,只有一幢主樓得以保留,Johnny 坦言「可惜」,認為它值得被好好保育。「好多外國人其實是因為電影而認識香港,邵氏片場曾經孕育了不少香港明星!」他認為,邵氏片場其實好有潛質作為讓外國遊客感受和了解香港電影的場地,而非變身作賺錢的房地產項目。
是否所有廢墟都要被完全保留呢? Johnny 說不,「廢墟應該被好好活用。越多廢墟,某程度上等於城市管理不善,沒有充分利用城市空間。」中環街市被活化,善用了昔日街市的場所,注
入活力;荃灣信義學校被民間團體利用並改裝成為臨時房屋,大抵保留了昔日學校格局,同時解決住屋需求的問題,因此,相對歷史價值較低的建築應該被發展成其他用途。
如何續寫空城記?
回顧九年「空城記」和香港的保育發展,變化很大, Johnny 謂「2015 年我們開專頁時,並無人講廢墟,無人談論這些被遺忘的城市故事。」他和拍擋 Eric 因此才決定開設專頁,用第一身講廢墟。後來漸漸建立讀者群,覺得「自己有社會責任,去記錄快要消失的地方光景。」不斷去發掘和拍攝更多廢墟。隨着越來越多人關注香港保育,社會意識有所提高,也有越來越多發展商、非牟利機構參與文化保育項目,皇都戲院正是其中一個例子。Johnny 慶幸這個別具特色的戲院最終得以保留,十分期待未來它活化以後所呈現的面貌,也希望昔日的舊戲院能夠被保留下來,向公眾闡述舊日的戲院文化。
著作《空城記 我城廢墟遊記》是 Johnny 和 Eric 這九年來的廢墟攝影精選,也是一個思考「空城記」未來發展方向的停頓點。Johnny 有時會問自己:「仲有咩值得去的地方?有咩廢墟仍有價值?仲有咩嘢可以留低?」他心中還有好多地方可以發掘,同時也希望面向世界,介紹外國的廢墟,以新角度去繼續記錄香港被遺忘的風景。Johnny 希望香港可以有更多文化深度遊項目,港人到場不只是「打卡」,而是可以從另一角度認識香港。

探廢的禮儀
探廢界有基本約定俗成的禮儀:不毀壞任何東西,不可帶走廢墟中的任何物件,要不留痕跡的蹓躂和離開,因為它們全部屬於廢墟場景的一部分,沒有人想看到一個本來充滿內容的廢墟,變成徒有外表的空殼。你可以拍照,但不能公開地點,以免加速廢墟損毀速度和程度。那麼探廢愛好者怎知道一個個廢墟?大家私下交流。
撰文:Candy Chin
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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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篇3:保育建築師 Edward Leung 保育不是形象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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