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僅存的藝術品，需要有人珍惜，或讓別人知道它設計的美麗之處，並告訴大眾：我們曾經做過如此漂亮的事物，我們應該繼續做如此漂亮的事物。」──高世章
大多人認識高世章，都是從他的音樂開始。
無論是音樂劇如《四川好人》、《一屋寶貝》和近年大熱的《大狀王》，還是《投名狀》、《大上海》、《捉妖記》等電影主題曲，一首首由他創作的旋律題材多樣，卻依舊繞樑──但原來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古典香水瓶收藏家。
訪問那天，踏進高世章的工作室，即見桌上排了一列外型獨特、造工精細的香水瓶，其中一個以法老王為造型，另一些外型宛若飯碗與筷子，甚至還有全球已知只有兩個的紅寶石香水瓶，這全是他花費多年、從世界各地搜羅而得的珍貴收藏。
這些香水瓶經過精挑細選，曾小心翼翼守護瓶內珍貴的香氛，任務完成後卻失傳於歷史洪流之中。作為時間的真正倖存者，它們這次被賦予了一個新的身份，就是在高世章策展、撰寫及作曲的跨媒介新作──《琉璃之歌》中擔任要角。
「《琉璃之歌》講述人類的故事，由創世、繁華、戰爭、重光到死亡，以12個場景呈現整個故事，探問大家作為一個共同體，是如何由開始走到將來。」高世章說，十多年前他曾以《尋香記》為題策展，以香水瓶珍藏說故事，「上次我沒有時間為展覽譜寫音樂，這次我會加上音樂的元素，讓觀眾配合場景來欣賞。」
音樂、香水瓶、劇場體驗，《琉璃之歌》彷彿是精心提煉的精華，把高世章最喜愛的幾種元素難得地共冶一爐。伴隨這個體驗的，是由雙簧管、鋼琴和弦樂四重奏演奏的原創音樂，以至特邀而來的日本著名佈景設計師松生紘子。參觀者可在展覽中隨意遊走，甚至觀看現場音樂表演，在近二百多個香水瓶藝術品構成的奏曲中，走一趟人類文化由創世到寂滅的歷程。
十二個場景投射人類文明發展史
高世章談起新作時，話題在各個媒介之間自然遊走，難掩對每個元素的熱愛──香水瓶裏藏音樂痕跡，作曲家如調香師，泡製出來的歷史芳菲，最終說的，其實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故事。
「我希望這是一趟感性的旅程，讓你看完之後能深深被觸動，不只是因為看到一個漂亮的設計，更是因為看到背後的想像──它由一些可能互不相關的東西所構成，卻營造了一個獨特的效果。」高世章剖析策展背後的想法：「而且也因為這個展覽是講述一個人類自身的故事，這是跟我們很貼近的事情：我們歷經了這麼多個世代，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東西多？我們曾做過驚天駭俗的事，也做過一些很愚蠢的事，這全都是做人的經歷。究竟它們是否正確、我們究竟是否應該繼續走下去、有沒有一些故事或教訓我們能學到，我希望能藉由這個展覽來探討。」
展覽分為十二個場景，每個場景都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故事，卻描繪了人類文明中的各個關鍵時刻，由創造伊始，人類降生，開始問天探求生存意義；復後文明發展，步向興盛，展覽以埃及文明為象徵，同時質疑背後的貪婪與奴役；及後步入藝術一環，「人類最重的成就就是藝術，藝術讓人知道，自身是有靈魂的，所以能在不同的範疇裏看見不同的藝術。」身為作曲家的高世章如是說。
展覽其後再探問人類文明的另一面──戰爭，高世章解釋，這一部分不設音樂，「因為我覺得藝術不應該歌頌戰爭。」在殘垣中重構人性，展覽最後回歸死亡。「對我來說，最後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回家』。我們一直在問：為甚麼我們要生存？我們將回歸到哪裏？其實要擺脫內心所有枷鎖、拼棄所有雜質，你才知道回家的路。」
整個展覽是一趟人類文明的歷程，每幕場景（除了戰爭一環）均設有由高世章譜寫的相應樂章，以音樂回應展品，同時回應生命旅程：「開首與結尾是呼應的。最終大家尋求心之所歸，其實可以接回起始，即最初人被創造之時，所以這是一個輪迴。」
將香水瓶珍藏公諸同好
這次展覽有別於高世章過往的創作，不以音樂卻是以香水瓶為主角，它們在每幕場景化身靜止的演員，切合整個故事，順時呈現人類文明的不同階段。
高世章藉此機會將珍藏盡展於人前，在介紹眼前的香水瓶時，他對收藏背後的故事依然印象深刻。例如展覽的其中一幕，探討古代的輝煌朝代，高世章以日本與中國文化作為對照，其中所有展品皆以香水瓶的方式來呈現：
「日本的文化和中國的文化，其實有很多類似的地方。究竟差異是甚麼、相似是甚麼，我在每一方面選了相對的香水瓶，而它們的交匯點就是一個飯碗和一雙筷子。」高世章將話題帶到眼前的數個香水瓶，其中一個由FENDI出品，黑金相間，模樣像一個飯碗；另外兩個看來像一雙筷子的香水瓶，則出自不同香水師之手，原為一系列五個香水瓶的其中之二，被高世章特意挑選於此場景中展示。他娓娓道來背後概念：「無論多麼繁華，多麼金碧輝煌，其實最重要的可能就是一碗白飯，這個溫暖胃部的東西，就是最深入人心的。」
高世章對收藏香水瓶有他的要求，包括是設計是否精緻，或是否罕有等等。「在收藏界來說，物以罕為貴，有些可能你一輩子都沒看過，又或是等了十多年，只在傳說或書中繪圖上出現過，但你從來沒看過其實物，當它在市面上出現的時候，大家就會爭相採購。」他所說的，正是Lancôme在1959年推出的限量版香水《Magie》，全球僅有一百瓶，外型是半月形，用以紀念第一顆被發送至太空的人造衛星。
高世章說，這個香水瓶，他足足等了十五年才找得到，最後看見有人在網上拍賣，當時的拍賣時間是凌晨五時，他四時多就調好鬧鐘起床，伏在屏幕前等待，終於成功拍得心頭好。
這個獨特的收藏品，這次也將在《琉璃之歌》中展出，被置放在第二部分「問天」。「人類被創造之後，經常問一個問題：為甚麼我們要生存？我們的意義是甚麼？」高世章提到，這幕場景的特別之處，是整個頂部都設有以香水瓶點綴的星空，由月球到星座，以至望天的人，細看全為香水瓶，當中描繪的，正是人類尋求自身意義的好奇心，如高世章說：「我們提出的問題永遠都比答案多，但我們仍然在向前走，就是為了追問我們為何生存。」
以複雜音色描述多元人性
由高世章策劃的節目，除了香水瓶之外，必不可少的當然還有音樂。這次他為不同場景編寫獨有的樂章，涵括不同文化背景和曲風，並在指定時間中，請來現場樂師與場景的深層投影同步演奏，多層次兼多感官地展現展覽的主題。
「音樂的其中一個使命就是，在短暫的時間內，儘快把聽眾拉進作品呈現的世界。」素來擅長為音樂劇譜曲的高世章，對於不同文化的曲風早有涉獵，也直言喜歡各種嘗試：「音樂劇裏面，我覺得最重要的技巧，就是無論甚麼場景、甚麼時間、甚麼年代、甚麼人物也好，你也要根據那些人物、時間和地點去寫音樂，不可以永遠只有我自己。要將觀眾帶進那個世界裏，這是最重要的。」
為了營造這次展覽的氛圍，現場樂師除了本地還有日本的演奏者，帶來多樣的文化交流：「這次跟日本佈景設計師合作，所以音樂上也希望帶來日本的聲音。假如是完全香港（團隊演出），好像少了一種味道，不如在音樂上也帶來一種交流。我自己其實不曾嘗試過跟日本團隊合作，因此也覺得很有趣。」
除了在樂隊成員上添以巧思，高世章對於作品質素亦有自身的要求。是次演出的原創音樂僅由雙簧管、鋼琴和弦樂四重奏構成，卻已呈現出橫跨音域的複雜層次，尤其是雙簧管的選擇，更是高世章特意為節目主題而定的。
「其實我很少用雙簧管，大多時候我用的都是單簧管，因為我自己很喜歡它的音色。但是這次我覺得雙簧管帶出來的那道味道，能夠呈現不同的效果，我就決定用雙簧管來講述一些人性化較重的場景。」他形容，雙簧管的音色聽起來感情豐富，尤其適合呈現人們對生命的複雜情感：「它有一點苦澀，但是又可以很輕佻。雙簧和單簧的分別，就是單簧管的聲音比較清純，雙簧管的音色則複雜一點，比較適合描述人性，因為正如雙簧管的樂音，人性之中也永遠都沒有單一的東西，人就是這麼複雜的。」
同體共生的音樂與香水
音樂與香水，聽覺與嗅覺，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官創作，對高世章而言不過是同體共生。
「音樂有音階，香水也有前中後調，儼然一段旅程。你噴香水的時候，最初嗅到的是前調，中間的成分慢慢有所演變，到了最末的時候，剩下的氣味和你開始時嗅到的又有些不同，這跟音樂的進程其實也很相似。」常於鋼琴前拼拾音色的高世章更說，調香師的工作桌名為「Organ」，放有很多不同瓶子的香氣，調香師就是這樣逐瓶摘取，將之融合成香水；而「Organ」在音樂中則代表風琴，不同音管具有不同音色──彈奏與調香的行為，竟由此不謀而合。
「音樂與香水都不能用文字描述的。」他續說。「香味帶給你的感覺是，你一嗅聞，就會引起一些聯想、一些影像，音樂也如是，你一聽的時候，就會覺得它把你帶到了一個脫離文字的世界。」在這次展覽中，為了引起參觀者的聯想，高世章還找來香港的調香師，為展覽度身調製香薰，放在場景之中。「除了透過肉眼看到這些香水瓶的設計、透過耳朵聽到某種樂音之外，其實嗅覺也應該成為其中一種體驗的方式。」
特邀日本著名佈景設計師合作
而談及感官，這次演出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名字，就是負責佈景設計的松生紘子。關於設計師的選擇是高世章的其中一個堅持：「我一定要找一個戲劇界的設計師，擅於舞台創作的，因為我需要那種戲劇的感覺，讓觀眾自覺在觀看一個舞台表演。」
在日本舞台界知名的松生紘子，自2015年起開始佈景計師的職業生涯，設計了超過三百多部戲劇作品，包括音樂劇、戲劇、歌劇、芭蕾舞和音樂會等，當中更有不少作品廣為聞名，包括音樂劇《SPY×FAMILY》、《拉美莫爾的露西亞》、《蝴蝶夫人》、《費加洛的婚禮》、《魔彈射手》、《ZEN》 、《胡桃鉗》、《哈姆雷特》和《月亮電影院》。
日本是許多香港人的「鄉下」，但兩地之間深入的文化交流卻少之又少。「我們常走馬看花，到東京、京都、大阪這些地方看完，打卡拍照就完事了，但我覺得真真正正文化上的合作，真的要落手落腳去做，所以希望找來一個日本的設計師合作。」
在高世章的眼中，日本文化常與「精緻」、「一絲不苟」等形容詞掛勾，「假如邀請一個日本設計師搭建一個場景，她的想法一定會很仔細，而這種精細度，其實也影響了整個節目會達到的高度，所以這是很重要的。」
將私人珍藏轉化為展品，公諸同好，形成當中轉折的契機，就是一種「舞台感」。高世章認為，這些設計精緻的香水瓶，在日常生活中未必能容易接觸到，但它們本就是為了公眾而創作的，「但是經過戰爭，經過時間的洗禮，很多被丟棄了，或被遺忘了，而消失無蹤。面對僅存的藝術品，便需要有人珍惜，或讓別人知道其設計的美麗之處，並告訴大眾：我們曾經做過如此漂亮的事物，我們應該繼續做如此漂亮的事物。」
香港演藝博覽 x 石川縣立音樂堂：《琉璃之歌》
日期及時間：
10月14日（星期一）晚上7時30分
10月15日（星期二）至10月17日（星期四）下午3時30分
10月15日（星期二）至10月17日（星期四）晚上8時
地點：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
詳情：https://www.hkpax.org.hk/tc/programme/co-creation-time-in-a-bottle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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