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至少伍嘉恩(Grace Wu) 認為如此。
「我愛上明式家具,一個是線條、結構加上精緻,家具品種之豐富與用途之廣泛,呈現明代文人的生活多麼令人嚮往,很多我們現在都想像不到、設計千變萬化,心靈感應古人的審美觀。」「嘉木堂」堂主、「木趣居」藏家伍嘉恩說。

這位優雅的「黃花梨女皇」1970年代起便涉足明式家具收藏,更畢生研究、推敲為家具寫歷史,記載它們雲影飄逸的宿命。伍嘉恩的新作《明式家具三十年經眼錄》添增了前作以後明式家具收藏世界的新發現與珍品履歷,更總結自己從業三十餘年來經眼過手的故事,把明代生活的一份Glamour,帶到21世紀。
更難佳士得將於新總部舉辦「木趣居」明式家具曠世珍藏特展,嚴選了伍嘉恩約30件標誌性明式家具,觀眾能一睹包括極罕的「晚明黃花梨拔步床」芳容,從線條、結構穿越古時,了解明代文人沉靜的美。
人有人的命,物也有物的經歷。歲月訇然過後,一代一代用家退場,明式家具仍卓然而立,不干擾歲月、不沾染風塵。
伍嘉恩說,在香港最少廿年沒接受過面對面的傳媒訪問,榮幸跟文化者談到收藏心得與感悟。聽伍嘉恩講時光倒流的故事,家具本身就是story teller……
「我很幸運,在明式家具熱潮興起之前我就先愛上了它們,後來我也參與熱潮之中,認識了這個領域中所有重要人物,經手實物也讓我不斷學習,懂得家具,將經營與收藏結合起來。」 「我們世界的明式家具,意指出現的家具。當時各種木材都有用上,包括雜木,能夠經歷四百年的風霜保留到現在,全都是硬木,以黃花梨為主。」

把明朝Glamour帶到21世紀
「明式家具」重點在於一個「式」字,那是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就像西方的bauhaus、art deco。伍嘉恩介紹,這種風格勃興於十六世紀後期到清初的一段短暫時間,經歷明中葉嘉靖、隆慶、萬曆時期,發展至清初康熙、雍正時期。明式家具製作講求線條美感、造型洗練、結構堅實和設計的實用性,更重要是滲透明文人群體的特殊的人文意趣與審美觀。
明式家具沒有灼熱中鐵錘敲打的痕跡,沒有用上一顆釘子,榫卯是中國手工藝最珍貴、智慧的標識。細節上每一個螺旋、每一個弧度,都經歷考驗,是匠心的實體記錄。
2017年伍嘉恩曾做了一個大型展覽「木趣居的收藏」,全面地讓大眾看她幾十年的收藏心血。七年後,大家再能探訪木趣居家族重要成員。這次展覽,部分家具還會拆開來拍攝內部的榫卯結構,是希望能引導重視這個領域的人去學習,而不是為了表達這套家具有多厲害。
天時、地利、人和是每位收藏家必備的收藏經歷。受西方教育的伍嘉恩,何解與明式家具結緣?再加冕為「黃花梨女皇」?
「其實我不只喜歡黃花梨,甚麼都買。少女時代已在嚤囉街花盡零用錢,買畫、大小銀器、籃子,亂七八糟的東西。」
伍嘉恩說,與家具特別有緣。「最初的時候我也是看外表,很奇怪,我沒有想過去研究它們,喜歡就買,這樣開始的。」一步步,由喜歡買來放在英國家中,日對夜對開始看到家具當中的奧妙,然後去探索、研究到追求。
「覺得漂亮甚麼都買,然後遇上王世襄先生,那時中國改革開放。中國人很擅長做生意,他的書出版後,很多人拿著書去全國找,忽然間很多好東西出現。所以,我是一種繼續收藏、去搜羅,買來自己喜歡的東西,我的家具收藏之路是這樣開始的。」
亦師亦友王世襄 由筆友開始
明式家具被中國著名生活家、鑑賞家王世襄推崇,二十世紀才被認真發現,迄今明式家具仍是收藏界的一個新領域,伍嘉恩與世襄先生亦師亦友。
「認識他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收藏明式家具。當時他在故宮,我想他覺得要找些年輕人來撐場,所以就找了我和我表哥一起去。當時我剛從英國回來,王先生還未出版《明式家具珍賞》,他知道我喜歡家具就很驚訝,離開後他居然寫信給我,我們變成了筆友,他希望我幫他把書翻譯成英文,就這樣我們結識了。」
伍嘉恩記得開業初期,很多人很好奇,因為明家具當時是收藏界的新門類。「它有別於已有很長研究歷史的書畫與瓷器,當時沒多少人認識它們,地位不高。」伍嘉恩平靜地回憶。
「王世襄先生把家具名稱系統化,榫卯名稱和結構都是他經歷了幾十年,去訪問魯班老匠師,他們以口述、手傳留下來的terminology(術語),他將幾十年來吸收的資料統一化成不同系列,他的貢獻非常偉大。沒有這些專業名稱,明式家具根本不可以登上學術的殿堂,以一科專業去研究、交流與溝通,一代又一代的去研究與發展。」
伍嘉恩形容,與王世襄有一種特別的連繫,覺得對方是一位很積極、博學的生活家。「他一生好玩,玩蟋蟀、養大鷹、訓鴿子、刻葫蘆。他一直在做古人做的東西,我常去北京探望他,他博學多才而且很幽默。」
王世襄一生著作30多本,將精力全部放在文物鑒定、研究和收藏上,曾為國追回萬件國寶,幾乎以一己之力推動了明式傢具的研究與收藏,被奉為傳奇。
「他已經出了非常重要的著作,他太太袁荃猷精心替文字繪圖,讓有心人可以由這個基礎去學習。」伍嘉恩介紹,通過王世襄細膩的文字和王太精妙的線圖展示,讓全世界欣賞到結構縱橫複雜、榫卯陰陽交錯的明式家具的神韻。
王世襄曾記錄這段夫唱婦隨的日子:「寫明式家具,一經圖解,更見其比例之勻稱、結構之巧妙,拙作中有線圖多至數百幅者,均勞君繪制,常至深夜。」
伍嘉恩形容,在文物界裡面,家具曾經是最不受重視的領域。「在中國歷史裡面也沒有地位,所以我們都沒有一個大師(master),為什麼呢?只尊稱為『優雅生活的一部分』,並不等同書畫、瓷器甚至是漆器的藝術。直到新中國後,有了新中國前瞻的眼光。」
但西方一早就重視家具,視為藝術在西方各大博物館展示,包括中國的家具,他們認為家具設計是藝術一個門類。其實,那時在北京住的外國人都很重視明式家具,甚至有最頂尖的學者、裝飾歷史學家、收藏家等對明式家具為之震驚,證明明式家具在世界已有非常崇高的地位,接著到我們的王世襄先生,令中國人也開始給予家具應有地位。
「特別是2000年後,中國人更追求自己的文化,所有的東西都是翻天覆地的改變。明式家具更被追捧,你問我市場?真的是一個未知數。」不過,她坦言,大家對明式家具的喜愛和研究,都停滯在外觀的審美。「家具可能大家都覺得是消耗品,從來沒有認真的當藝術品看待。」
明式家具大部分傳下來的都用黃花梨做,所以黃花梨變了明式家具的代名詞,藏家欣賞當中的木紋理。「對我而言,那是非常少的部分,我不大去考究家具木材,我更重視家具的形、器物的器。」伍嘉恩解釋,明式家具力學與美觀並重、講究細節,讓她神往古時人的生活態度。
只爭朝夕,不負韶華。問伍嘉恩的審美心得,她思考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別人的審美眼光,我只知道我很喜歡它們(明式家具)。因為它原本的概念是那麼高、那麼闊,後來若被人修改了,就不能表達工匠的原創理念,未能入我眼。」伍嘉恩談她選秀最基本的門檻:原創、完整、無添加減少。
有添加有整容 不入法眼
很常見的例子,民間常見高背椅用舊了櫈腳有殘損,不少用家會索性把櫈腳削短,伍嘉恩形容為:「不協調、不合格。」當然,更不會入她的收藏法眼。
家具於伍嘉恩,不只是藝術品,更是豐富的古人生活哲學的記錄。「家具品種之豐富與用途之廣泛,呈現了晚明的生活,多麼令人嚮往,很多我們現在都想像不到、設計千變萬化,床都分四柱六柱的;有些品類已不符合我們生活需要的,但都很可愛,很吸引我。」
她特別舉例「霸王撐」,就是安在枱腳上部內側的斜棖,下端用勾掛墊榫與腿足結合,上端承托面板下的穿帶。霸王撐,似寓舉臂擎天之意。
「就是一張枱,底下有些像英文的S字、C字,除了有力學功能,裝飾上也優雅到不得了,背後每一個細節都很講究,令整件家具都變得非常醒目。霸王撐一般配馬蹄腳,若配上圓腳就不是一級配搭。」可惜是,這些生活用品當時都沒太多文獻記載,「這個在當時是否叫霸王撐我們其實不知道,只是現代約定俗成了這稱號。」
提明式家具,市場尤其聚焦黃花梨價錢的變化。記得2022年一把何鴻卿收藏的明末黃花梨圓後背交椅,估價一千萬港元,最後卻以1.24億落槌。對於天價新聞,伍嘉恩卻看得雲淡風輕。
「我記得最初它們出現的時候,價格是非常的合理。」她帶着明家具在海外做展覽、展銷,無論紐約或瑞士也好,很多買東方家具的人都不視為有商業價值的交易。「到中國真的經濟起飛,甚至這個年代,中國人特別是被國家鼓勵去追尋自己的根源和歷史,種種因素推動下,價錢就飛天。但你問我是不是已經很貴,我覺得它們是無價寶,甚麼價錢我也不會覺得貴。」
「無價寶,天價也不貴!」
伍嘉恩呷一口茶,笑着補充:「所以你還是不要問我價格,我和別人看的概念是不同的。」
人與人之間有夙緣,人與物之間都有情份。
伍嘉恩記錄那份餘温,與家具們隔空對話,或者虛擬聚舊。她的舊作以1985年王世襄著《明式家具珍賞》為起點,她形容當時只蜻蜓點水;如今新書幾乎囊括所有門類的經典古典明式家具(以珍貴黃花梨材質為主)個例,分析家具結構造法與質料,聯繫明代生活背景及製造歷史。書中更包括不少伍嘉恩親歷或有趣、或輾轉、或高潮迭起、或情誼深厚的收藏故事。她悵然若失的說,希望爭取未來出版英文版,讓更多人了解東方家具的美學與匠心哲慧。
「人家說:十年磨一劍,我是我三十年磨一劍,因為要學的實在太多太多,仍然有驚喜。」
人在歲月中倒數凋謝、明式家具卻像老酒,越老越香,在風塵中、代代人的摩挲下發光。
(編注:專訪的下集更精彩,介紹這次展覽精選珍品外,伍嘉恩更會分享幾十年自己與身邊藏家們的收藏故事,當中有人一生等待家具團圓,有人失諸交臂,有人念念不忘……)

「木趣居」明式家具曠世珍藏特展
日期: 10月11至15日
地點:佳士得亞太區總部
中環美利道2號The Henderson 6樓
撰文:鄭天儀
相片由Christie’s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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