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市區,倚山而建的藝文地標「ADC藝術空間」(黃竹坑 Landmark South)正式開放至今,一批批藝術家們已經相繼進駐,多間工作室自成一個藝術群體,在工廠大廈林立的舊區,悄然點綴各異的色彩與創作氛圍。

空間是人體的延伸,兩層工作室的大門背後,潛藏風格不同的創作環境,每次走進,都讓人感覺闖進了自成一格的世界——

例如在藝術家韋邦雨的創作空間裏,地上鋪了長卷宣紙,烙下的原子筆印痕,交織出一個如水的治療環境;傅至雅的工作室本身已像一個有機生命體,牆上流動着回憶,天花板附近的自然意境幻化成圖,倒映着窗外山景;黃嘉怡對城市的獨有觀察,則遍佈於各個角落,像一幅香港街頭風景的馬賽克。

藝術不一定只局限於畫作或雕塑,藝術家的工作環境本身也是一種展示,向來訪者剖析內心的某些面向。以「光竹・島影|發現黃竹坑」為題,「ADC藝術空間」的26間工作室將在這個月尾難得敞開大門,連續兩天開放予大眾參觀。

大眾除了有機會走進本地藝術家的創作空間,親身與藝術家進行交流之外,設於地下的展藝館更將設有文創市集,涵蓋多個本地品牌,並邀請了四隊本地獨立樂隊,帶來不同風格的音樂。在一眾工作室開放日之前,文化者率先走進三位藝術家的創作空間,一窺他們靈感萌生的各種瞬刻。

以原子筆繪觀眾故事 韋邦雨:讓線條與感受同在

「有這樣打開空間的機會,我就覺得我應該真誠地去聆聽,去了解人的內心究竟想甚麼,又或者我那刻的線條可以給他帶來甚麼。」——韋邦雨

ADC藝術空間

初踏藝術家韋邦雨的工作室,一張長桌被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一邊堆疊文學藝術書籍,讓人從中看見一個精神世界的局部構成;另一邊則是12米水墨長卷營造的白,簡潔無比,上勾原子筆的線條與印痕——這是韋邦雨近年埋首的系列作品之一,透過聆聽觀眾的故事,將之流進手裏、筆裏,編織成紙上的線條與痕跡。

「畫下的原子筆線條不會更改,亦不能回頭,畫畫的過程中無法隱藏或修飾,我希望藉着坦誠的筆墨呼應觀眾真實的回應。」韋邦雨說,此項目的作品曾在不同地方進行,如廢置的遊樂場或停車場,「身處外面時,有時候土地是濕的,因此我常要追逐陽光來畫。在那些地方,我會覺得連空置的窗戶,或垂死的植物和石頭都是我的觀眾。來到這個工作室環境裏,則比較舒服和安全,我為保護墨與紙,會盡量避開陽光。」

常置身在紛擾動盪的外圍作畫,對他來說,這張長卷繪畫的畫畫過程是一個真誠的空間。工作室裏,窗外是班納山的山景,陽光穿過綠叢透窗而進,處於這個空間的人,彷彿能放下外來的壓力,在白色宣紙上照見自己,說出埋藏心底的傷痛。

韋邦雨印象深刻,過往有次在畫廊作畫,曾有一個女生走進來,不發一言,看見藝術家在紙上繪畫線條時,卻獨自流淚。「那時冬天,她跪在地上,也不肯坐到榻榻米上。我一直畫,她就一直哭。整個過程間,我沒有制止或試圖安慰她,彷彿我的職責就是透過畫畫,陪伴着她,讓我的線條與她的感受一同存在。」

這次打開「ADC藝術空間」裏的工作大門,韋邦雨認為,無論觀眾帶來的故事是平凡逸事或內心傷痛,都能被轉化為實驗自我、重新發現的重要元素:「歡迎觀眾帶着好奇心到訪,盡情發問。也可以當成結識新朋友的場合,我會為大家沖咖啡沖茶,讓大家享受純粹談天說地的時間,能營造這樣的環境對我來說也是畫畫練習心境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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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至雅以空間作為載體 望藉交流建造創作浮台

「這個藝術空間能成為一個載體、一個橋樑,連接大家已經遺忘的東西。」——傅至雅

ADC藝術空間

傅至雅(Jessica)的工作室裏,椅子面窗而置,營造出一個創作兼冥想的實驗空間。在這裏,一切事物各安其位,好像早已迫不及待組合成展覽,要展現在觀眾眼前。

最初映入眼簾的,是以非線性時間線呈現的照片牆,貼滿了藝術家由2015年至2024年創作回憶裏的交錯影像,包括作品靈感或作畫過程,均化成了影像符號;與之相對,另一堵牆的高處,是一組命為《朦朧》的作品,將數碼影像不斷放大,直到像數和表象被摧毀,同時又不斷縮小某些影像,直到人類眼睛無法分辨其內容,Jessica形容:「這份作品像在回應着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我們與雲霧、樹林和星空的距離有時模糊有時清晰,作為觀察者,要怎樣去記錄當下?每次我在工作室都會被外面不斷變化的微觀與宏觀交替的現實震撼。」

Jessica過往的作品裏,常透過特定空間裝置,思考無形物質所呈現的隱喻與真實之間的關係。近年曾於不同地方駐村的她,來到黃竹坑之後,自然也透過觀察周遭環境,把屬於此地區的痕跡帶進了作品之中:「每到一個新的地方,我都會嘗試解構那個地方的歷史或空間脈絡。在黃竹坑時,你會看到這個地區既有山、有自然元素,走到街上又會看到很多工業大廈與民居。所以它本身就是一個介乎於很多東西之間的地方,一如『ADC藝術空間』本身,同樣也介乎於很多群體之中,包括藝術家、藝術機構與畫廊。」

Jessica的工作室構造為L型,因此從大門逐步深入,迎進最後的窄道,一幅黑色影像前放有一張面窗的木長椅,盡頭則是書架,置放了藝術家最近感興趣的讀物——這個在工作室裏遊走的過程,也像逐步深入一個人的創作心境,一直走到最後,書架是藝術家特別佈置的空間:「它不停不停地更新,每次都有不同的書籍,也反映了我那一時期關注的主題。書本作為符號,它能將一些精神、信念和回憶加以分享、與人交流,傳到下一個人的手中。」

於「ADC藝術空間」裏,Jessica曾舉辦過一系列活動,希望創造一個「反映自身的藝術對話平台」。「我認為對於一個藝術創作者,要怎麼去『說』自己的作品,也是一種練習。」藉由這次的開放日,Jessica期望能在「訴說」的過程中,讓自己以外的人多解作品與創作者本身的深層連繫、創作時的脈絡,以及一些無法輕易公開的想法:「創作也好,學習藝術也好,都是一種不斷解構和重構自我的過程。希望如此形式的交流空間,能提供一個在孤獨的創作過程中的浮台,同時讓藝術創作作為人類文化透過不同的媒界得以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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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構城市空間 黃嘉怡以物件勾起被遺忘回憶

「作品結合了ADC這個藝術空間,陽光反射在山上,化成綠色滲透進來,為作品帶來了不同的色彩。」——黃嘉怡

ADC藝術空間

來到黃嘉怡(Edith)的工作室,充滿水泥和石膏色彩的作品,散佈街頭常見的痕跡,乍看似是一個微型城市。不同的城市廢棄物,如報紙、飯盒、吸塑等,將物件抽離慣性的邏輯,被灌注以新的形態,重新呈現過往日常生活中經常被忽視的細節。

「我很喜歡發現城市中比較日常和非規律的狀態。例如一個草地上,一個牌子無緣無故掉在那裏,我就不禁思考背後的故事。這些偶然的小發掘,都是城市中『再發現』的一種形式。」進駐「ADC藝術空間」後,Edith以城市和陽光為題材,創作了不少新作,如以石膏為媒介的一系列作品,將在明年展覽中展出,這次大眾也能率先在她的工作室裏看到:「石膏與照片上的畫面結合,使作品彷彿自己發展起來,而我無法控制這些作品的構成。我挺喜歡這個狀態。」

以黑白色調為主的創作,與窗外一片綠油油的景象相互輝映,突顯了隱藏於作品背後的痕跡。張貼在牆上的照片牆中,還悄悄埋有屬於黃竹坑的日常故事。常以作品驅使人重新檢視日常經驗的Edith,此時指向其中一幀照片,娓娓道來其背景:「這是在樓下拍的,那裏擺放了不同的水馬,因為附近很多工廠,會把棄置的木板擱在街邊。我一看到此情景就覺得,嘩,這看起來像一件藝術品,於是馬上拍了下來。」照片上,一塊帶有紋路的木板披着塑膠,置於白色水馬前,在Edith的鏡頭下無異於街頭藝術。

有次,Edith受街上偶然目睹的吸塑形狀所吸引,將那些包裝取回工作室,繪成草圖,繼而化成倒模,依黑白灰的色彩漸層置在窗邊。她說,曾有藝術家看過後形容,這些吸塑看起來像是人體骨骼的模樣。尋常物件化成雕塑後,引來了不一樣的感受,大概也是Edith的創作初衷。在她的工作室走一圈,由照片、草圖到雕塑,創作的過程也隨之而鋪展於目前,讓人在觀看作品的同時,也在依隨藝術家的目光,重新發現城市的微小角落。

「上一次開放日的時候,很多不同的觀眾跟我一起交流,談論作品,他們都很好奇我到底是怎樣創作出這些作品的。以前沒有工作室時,創作往往只源於自己的想法,甚少有跟別人交流的空間。」Edith希望在開放日中嘗試做一些現場的示範,讓觀眾多了解某些材質的形成。「我期望大家能多看到關於這座城市的不同層面。假如我們留心觀察,或把微小的事情加以放大,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很漂亮的,甚至為物件帶來似曾相識的感受,勾起他們經常看見、卻遺忘了的某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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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竹 • 島影 | 發現黃竹坑】

日期:11月30日及12月1日
時間:下午1時至7時
地點:黃竹坑業勤街39號Landmark South 地下高層展藝館(市集及音樂會場地)
及6樓至7樓(ADC 藝術空間(黃竹坑 Landmark South)藝術工作室開放日)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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