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角琴前坐下來，沉吟片刻，美國韓裔鋼琴家金美雪（Michelle Kim）隨手彈起一曲樂章。音樂是個性的顯現，潛藏的自信被一種沉穩包覆，雖無繁飾外衣，但你知道，揭開表層，內裏有着令人驚喜的層次。
鋼琴家需要天資與勤勞織就，徘徊在古典樂的氛圍時，看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卻同樣無法逃離城市中充滿競爭的生活。四歲習琴、十歲即與首爾愛樂樂團合奏登台首演的金美雪，對於年輕音樂家的掙扎感受尤深。
生於南韓首爾的她，十多年前定居香港，創辦了慈善團體「香港新世代藝術協會（HKGNA）」，為香港基層學生提供學習音樂以至演出的機會。她曾教視障與自閉症學生習琴，帶動他們以身體感受音樂，「自閉症鋼琴家或許不擅於說話，但他們仍可以像最好的古典音樂家那樣演奏」，她又曾指導更生青年以音樂釋放情緒：「他們出於對音樂的信念而令自身有所改變，這在某程度上有點像音樂療法，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效果。」
由邊緣青年到國際巨星，金美雪創辦的HKGNA是兩者間的橋樑，一如正在這個月舉行的「HKGNA音樂節 2024」中，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大師，將與香港新晉音樂人和青年兒童同台演出。身為古典鋼琴家的Michelle，從不囿於音樂的界線，音樂節一方面有古典演奏巨星如小提琴家艾尼斯（James Ehnes）、天津茱莉亞管弦樂團，另一方面也請來流行音樂巨星——張敬軒以及演唱韓劇OST聞名的成始璄，破天荒合唱經典歌曲。
「我們想要做的事，大概只是想重新提醒香港人，香港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悄悄踏入十周年的「HKGNA 音樂節」，規模或許不如其他大型音樂節，然而看每年的演出陣容，可見其水準之高。演出足跡遍踏全球的Michelle，最終選擇在香港創立HKGNA，她堅定形容：「作為一個慈善團體，你要麼服務世界精英，要麼服務弱勢群體。我們真正的獨特之處在於，我們總是把兩者放在一起，讓他們共享一個打破界限的舞台。」
由爭勝到重新感受音樂之美
Michelle現在雖以HKGNA創辦人的身份在香港建立音樂慈善工作，同時她卻坦言，最初自己只是一個純粹的古典鋼琴家，從來沒想過會成為慈善領袖之類的人，當中的轉變，來自一個特殊的時刻：「我生孩子的時候非常困難，瀕臨死亡邊緣，這讓我的人生觀徹底改變了。作為一名音樂家，以往我總是花無盡的時間來習琴。生命只為音樂服務，很少顧及到身旁其他人或事。但在分娩的那一刻，我病得很重，不禁祈禱說，假如祢讓我活下去，我必定會為社區貢獻甚麼。也許因為我是音樂家，也許出於我的背景，我視香港為自己的家，因此我希望服務這個地方。」
從小在母親管束下整日練琴的她，受充滿競爭性的氛圍所驅使，常覺得只有獲得冠軍才代表成功，因此經常處於崩潰邊緣。成長後回想，她認為音樂本身應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這對所有人來說都一樣，不只是所謂的『精英』。」Michelle自幼在良好條件下學習音樂，有名師相扶，她不諱言家庭背景對音樂教育有所影響，但同時意識到：「當你為弱勢群體提供服務時，他們的資源不一定能使其得到最優秀的導師。」
在香港，自小在教育制度或父母推使下學習音樂的學生們不計其數，但真正熱愛音樂的人卻不多。Michelle觀察到，有些真正喜歡音樂的人，卻苦無條件學習，「所以我很樂意從這方面加以分享。對我來說，音樂是很直接的，即使你只是聆聽音樂，也能變得心情開朗。」她回想過去的習琴經歷：「我以前常覺得音樂需要追求完美，但當你向別人分享時，就會看到他們如何享受音樂之美，從而使自己平靜下來。」
音樂是精英的娛樂？
Michelle的習琴之路始於南韓，後來以優異成續考入紐約名校茱莉亞音樂學院。在不同文化氛圍下學習和演出，使她留意到古典音樂在各地方的地位和角色也有所不同。例如在南韓，古典音樂家一如流行巨星，具有很高的關注度，然而在美國卻並非如是，古典與流行音樂總是截然二分的兩個範疇。
來到香港，她觀察許多學習音樂的本地學生，其實擁有很好的學習態度：「他們很勤奮，而且大多人本身的根基很好。所以我真的很喜歡香港的年輕人，他們非常聰明，卻不自傲，常把自身的能力藏起來。」
然而Michelle也說，很多本地學生常視古典音樂為精英階層的東西，「我認識很多弱勢孩子，他們事實上很喜歡學習音樂，只是這花費甚高，因為他們總認為音樂是屬於精英與有錢的孩子們。」雖然出於教育因素，學琴是很多香港學生自少培養的習慣，但古典音樂在大眾眼中仍有着一定的距離。從音樂中獲得平靜與啟發的Michelle因此表示：「我想打破古典音樂傳統而無聊的形象，因為我也曾在美國和其他地方看過人們以全新的方式呈現古典音樂，例如將之結合流行音樂的特質來演繹。」
在她多年的教琴經驗中，使她最難忘的，是有次指導一個更生青年。她目睹那名青年隨着學琴，人生態度也逐漸轉變：「當他感到憤怒時，會藉由大聲演繹音樂來釋放情緒，後來又在音樂中獲得平靜。有次他在一場音樂會上演出，父母也來了觀看，並為他感到非常驕傲。所以音樂是能夠改變一個人的，而就是過去這一個個微小的時刻，引領我來到此時此地。」
貼近潮流的古典音樂節
由國際舞台走到邊緣群體，Michelle對兩者的觀察與接觸經驗，促使她成為兩者之間的橋樑。由她創立的HKGNA，就以連結國際精英與邊緣學生為目標，圍繞高水準音樂、社群凝聚、啟發年輕音樂家三個主要理念，每年舉辦音樂節、比賽、工作坊等各種活動予香港年輕藝術家。
特別的是，「HKGNA音樂節」不局限於古典，反而貼近流行音樂或年輕群體的喜好，如過去就曾邀請姜濤、關心妍、P1X3L等演出，以流行樂風與古典音樂相互映襯，反映音樂節對當代流行趨勢的重視。「我認為音樂就是這樣。雖然我以古典音樂為專業，但也喜歡金屬、鐃舌、嘻哈等各種音樂。也許就是這個原因，讓我想在音樂節上共同呈現古典與流行的音樂面貌。」在Michelle的眼中，音樂不受風格或類別所囿，卻以共有的情感連結成一體。
今年「HKGNA音樂節」上，其中一個矚目演出，便是本地人氣歌手張敬軒和韓國抒情歌手成始璄的合作，並由知名編曲人嚴勵行重新編曲，與HKGNA音樂節青年管弦樂團、香港青年樂團和香港兒童合唱團共同演出。Michelle帶笑而認真地表示：「我原以為他（張敬軒）只是長得好看而已，我不知道原來他還是這麼優秀的歌手。我作為音樂家，有一對敏感的耳朵，如果音樂聽起來不好，我能夠聽出來，但他確實是一位很好的歌手，同時成始璄也是韓國最頂尖的歌手之一，而且又是知名的吃貨，我也很期待他會藉此行推廣香港的美食。」
除了兩地流行巨星的合作之外，音樂節上還有來自各地的古典音樂家，如曾在國際古箏比賽中獲得金獎的古箏演奏家陳嘉文，「我們是在她賽後的記者會上捕住她的，繼而馬上就邀請她出演這次的音樂節。」Michelle說着，彷彿不忘當時的雀躍。此外，香港管弦樂團首席王敬、女高音鄺勵齡、HKGNA國際音樂比賽的大獎得主：大提琴家 Leland Ko、鋼琴家溫文昊等，也會在今年的HKGNA音樂節中展露才華。演出作為戶外盛宴，將在西九的竹翠公園營造普天同樂的氣氛。
知名古典音樂家的香港演出
流行與古典、巨星與新秀同台合作的演出固然令人翹首以待，但古典音樂的演出或許才是HKGNA音樂節最不容錯過的重點。HKGNA音樂節向來重視音樂流派和文化的融合，今年的開幕演出，即是享譽國際的小提琴家艾尼斯（James Enhes）與鋼琴家魏斯（Orion Weiss）攜手演繹為人所知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
提到艾尼斯，Michelle讚不絕口：「假如你用Google搜尋誰是當世最好的小提琴家，一定會看到艾尼斯的名字。他絕對是卓絕的代表。」來自加拿大的艾尼斯，曾兩度獲格林美獎（GRAMMY’s）、十一次獲朱諾音樂獎（Juno Awards），這次將是他第二次參加「HKGNA音樂節」，也是他亞洲巡演的其中一站。
除了海外演奏家，今年的HKGNA音樂節另一個重點節目，是天津茱莉亞管弦樂團及天津茱莉亞學院知名導師大提琴家何思昊和中提琴家李漢娜的香港首演。同樣是茱莉亞學院出身的Michelle，自數年前起已開始留意天津茱莉亞學院的動向。「這對我來說非常具有意義，因為這是我母校在海外的第一個分院，而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把它們的演出帶到香港。」
一如HKGNA過往的活動，其舉行的音樂節同樣涵蓋多元風格，由演出水準到與基層、大眾的連繫，皆是舉辦者的考慮所在。「我們希望確保這個音樂節適合家庭與各個世代的觀眾，而且即使邀請了來自海外的藝術家，這次音樂節也全然是為了香港而辦的。」Michelle如此說。
一場音樂節，最容易引起關注的往往是巨星的名字，但這次隱藏在光芒背後的，還有一些年輕而不為人知的本地演奏家，正渴望向香港觀眾展露他們的音樂。「我很感激自身作為一個亞洲人能夠生活在香港，由於我曾到訪過不同地方，我也希望將這些不同的觀點帶至香港。」Michelle提到，許多本地年輕的音樂家實際上很想與大眾分享他們的音樂才華，這次難得與多名國際音樂家同台，期望能夠藉此鼓勵香港觀眾重新發掘此地獨特的音色。
「HKGNA 音樂節 2024」
日期：2024年11月19日至30日
詳情及購票：http://www.hkgna.com/zh/hkgna-music-festival-2024-zh/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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