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世上對我來說,找到自己,找到跟世界溝通的方法,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近幾年世界真的不是很好,很多從前信仰的價值都在崩潰,那時候你更加覺得,沒有甚麼比做到自己更重要。」──黃修平

面對沉默的世界,無論手語或別的語言,尋找詞彙,也是為了找到自己,學習與世界溝通。

由黃修平執導、花了五年搜集資料的新作《看我今天怎麼說》,正式上映之前,早已先聲奪人,連番入圍台灣金馬獎與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去年,鍾雪瑩奪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時,在台上微笑稱說,想把獎項獻給所有處於灰暗之中、在眼淚之中、或在狹小房間裏每天仰望天空的每一位,「希望你們掌握心中的小光團,那一個心動的時刻。」

戲外,她遊走於多重身份,不被單一標準框限;戲內,她飾演的聾人青年方素恩,同樣在群體的暗流中一直掙扎,質問「正常人」的定義。鍾雪瑩這樣說:「我們這個電影,很多時刻都與選擇有關。」

《看我今天怎麼說》探身聾人的靜謐世界,以手語為母語,用身體說話,反而能超越聲音,跨越地域。在訪問中談起新劇,黃修平和鍾雪瑩雙雙坐下來,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語調輕柔,卻總是一語中的,也彷彿比別人更能感受「無聲」的力量。

從健聽角度拍攝聾人

距離上一部長片《狂舞派3》已隔四年,導演黃修平不愛追逐電影工業的緊密節奏,反而喜歡細心籌備,為了作品耐心遍尋資料,才將成品示於人前。

由《狂舞派》到《哪一天我們會飛》,他的電影裏常見年輕人的身影,但其實更在於探索人們如何尋覓自身。

這次拍《看我今天怎麼說》同樣源於身份的探覓。數年前,黃修平聽編劇思言談起聾人文化時,曾反問她:「假如有一些聾人很強調自己的身份,即使有一個科技,使他用了可以立刻變成一個健聽人,他們是否是也不會作出這個選擇呢?」當時思言毫不猶疑地回答「是」,啟發了黃修平以此為題材,拍攝電影。

「我當時就想,這個社會上,怎樣可以做到真正的自己?怎樣去跟這個世界溝通?當時我帶着這種興奮,覺得這個題材很有意義,我就跟大家展開了五年的資料搜集。」他形容,這個題材屬於小眾,並不容易拍攝,他只能在過程中不時提醒自己,要盡量貼近現實。「聾人文化觸動我的,是裏面說的聾人身份的自信,令我在寫這個劇本的時候,就知道我需要用聾人的角度去寫,但與此同時我又提醒自己:我不是一個聾人,我是一個健聽人,我不能帶着『為聾人發聲』的角度去寫。」

聾人的光譜廣闊,「聾」與「聽障」的分別也難以一刀切,黃修平表示,「我只能夠說,我帶着一種求真的態度,去了解聾人的世界裏面究竟遇到甚麼問題,以及在種種不同的問題裏面,怎樣可以探求自我,同時也與世界溝通。」

以手語談天說地

劇中,游學修飾演的子信,自小就以身為聾人自豪,夢想是成為潛水教練。其中一幕,一群聾人在海底打手語,這個源於現實的情景,對黃修平來說甚具啟發性:「我之前沒有想過,原來聾人懂得打手語,會在海底溝通形成一個優勢。我認識很多聾人朋友,他們都很喜歡潛水,他們告訴我,他們在海底真的會無所不談,可以聊天,可以談八卦,可以吟詩作對。這對健聽人來說,其實也是一種魅力。」

手語的魅力,鍾雪瑩早在拍攝此片之前就已知道。以前曾上手語班的她,幾年前知道黃修平在做一個有關聾人的創投,「我本身比較八卦,而且很喜歡祝福別人。我看到這個新聞,就發了訊息給導演,說恭喜你們進入了創投,我希望你們順利(完成),因為我現在也在學手語,而且對聾人文化很感興趣,因此很感謝你們拍攝這個題材,類似說了這些話。」後來她把此事給忘了,直到後來,黃修平找她出演《看我今天怎麼說》,鍾雪瑩好奇問起原因,結果導演說:明明是妳先找我的。

身體:一種新語言的誕生

多年後再學手語,認識其語言系統,讓鍾雪瑩重拾學習的樂趣。電影中有一幕,三名青年在大派檔吃着火鍋,一邊學着手語,使她憶起:「小時候,很容易因為參加了一個興趣班而覺得:『哇,呢個正,以後繼續玩落去,下期繼續join!』但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在大派檔學習手語的場景提醒了她:「這也是一件很棒的事,我希望也可以讓觀眾想起,自己上次覺得一件事很棒、很想繼續參加,或者選擇走下去的時刻是怎樣的。」

在大排檔學手語一幕,其實出自黃修平的個人經歷。有別於傳統課堂,聾人老師的教學更為直接:「我跟海鳥老師學手語課,(令我)很驚訝。他走進來時,環境很安靜,他是一個聾人,但課堂開始了,卻沒有筆記,也沒有翻譯。所以那一堂課,基本上就好像一個猜謎的過程。」放下既有的語言系統,以身體作為溝通的工具,讓他發現,人的溝通原來可以很直接,而身體作為一種溝通工具,更能夠突破語言的界限。「你能看到一種新語言的誕生。我就拿着這個感覺來寫了那一場戲。」

透過手語走進一個新群體

憑《看我今天怎麼說》而奪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鍾雪瑩,獲讚揚「以極具說服力且自然生動的演出,將聾人少女糾結輾轉,又活躍明亮的成長歷程,呈現在觀眾面前。」

從前作如《填詞L》、《殺作個黃昏》,到這次《看我今天怎麼說》,鍾雪瑩總是與角色渾融成一體。自然流露的演出,常引人覺得角色為她度身訂造,但她表示:「我覺得我跟那些角色是不盡相似的,我也得為了表現像她們而努力。」

以手語演出,難度更甚,她說:「我(的角色)可能沒有游學修那個角色的要求來得嚴格,畢竟他飾演一個母語是手語的聾人,必須要很尊重和很流暢地完成這個語言系統;但因為我演的素恩,以前是沒有接觸手語的,甚至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然而在學習手語的過程,鍾雪瑩發現,自身不僅在接觸一種新語言,更由此走進一個新群體:「我在接觸一個新的群體,或者接觸一個陌生人的時候,我都會有一點卻步或害怕──他們會不會跟我相處不來呢?每(認識)一個群體我都會這樣。但我發現聾人──其實他們都很鼓勵我們,他們很歡迎你使用他的手語,就算我很㪐㩿,或者譬如阿修一開始是完全不懂的狀態下,其實他們也很鼓勵我們:無需解釋這是甚麼字,只要主動地用身體或者表情去表達,就算我只有很少的詞彙也好,他們都很開放地去理解。」

從其話中,彷彿能讓人感受到聾人群體的包容。鍾雪瑩續道:「我拍這部電影的過程中,很感受到這些歡迎跟鼓勵。」

跨越國界的主題

《看我今天怎麼說》尚未正式上映,在優先場期間已獲得首波好評。電影去年獲邀參加第68屆BFI London Film Festival(英國電影協會倫敦影展)──於是電影的首映不在香港,而落在倫敦。

距越國界與語言,卻無損電影引起的共鳴。黃修平分享,戲中,鍾雪瑩飾演的素恩站在臺上演講,其中一句對白無心之失地傷害到聾人,「現場有一個觀眾,『啊』一聲叫了出來的。我相信她是一位聾人,因為不知大家有沒有觀察到,有時候聾人因為自己的聽力,會有一些及時而來的反應,自己叫了出來也不知道。我相信這是一位聾人觀眾,同時也證明這句對白確實很傷人。當然這句對白是戲裏的一個負面例子,但也證明了這部戲,其實跨越了地域,接觸到不同的觀眾。」

遠赴倫敦作映後談,導演觀察到,現場最踴躍發言的往往是聾人觀眾,這也使他甚受觸動:「當地有很多聾人觀眾站出來打手語,分享他們的感受。他們覺得,即使香港對於他們來說是異地,但他們看了一部這樣的電影時,其實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成長,有很大的感受。」

與此同時,由陳蕾所唱的電影主題曲《What If》,早前釋出MV,簡單的畫面首尾,以動畫繪出戲中小孩打着手語,思考身份與選擇,亦獲得聾人觀眾的稱許。黃修平覆述:「他說(MV)很能打動他。因為這部戲說的是聾人,而主題曲用的是聲音。但原來聲音裏面,他也能看到我們要把手語動畫放進其中的心思。」

尋回自己 界定自身前途

走進無聲世界,戲中青年對「人工耳窩」、「正常人」等字眼各持己見。電影在質疑主流價值定義的同時,也鼓勵觀眾尋回自己的聲音。

「我想,活在世上對我來說,找到自己,找到跟世界溝通的方法,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近幾年世界真的不是很好,很多從前信仰的價值都在崩潰,那時候你更加覺得,沒有甚麼比做到自己更重要。」

黃修平的電影裏,角色們總是一再迷失,又一再尋回自己。他說,近年聽到很多人批評「個人主義」,認為這意味着只顧自己,忽略他人,但他對這一詞有着不同的理解:「我覺得正正就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誰,你要做到自己,才能明白個人的重要;你明白個人的重要性時,你才會產生同理心,知道讓別人做到自己,也是同樣重要。」

採訪: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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