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世界極為兩極化,因此我們應該更充分地運用紡織的力量。」──高橋瑞木(Takahashi Mizuki)
世界日趨碎片化,我們一再走向斷裂、離別之際,埋首織織復織織,不僅是為了編出日常用品,更是渴望織出一道橋,貫起過去與現在、自我與他人。
作為人類最古老的技藝之一,紡織技藝在亞洲許多地區都擁有悠長的歷史。但現當代紡織藝術的概念,近年則多受歐美主導。「考量到亞洲豐富的紡織傳統與歷史,我認為現在是時候以亞洲的視角重新審視紡織藝術的理念。」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執行董事及首席策展人高橋瑞木堅定地說。
荃灣南豐紗廠的CHAT六廠(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踏入五周年之際,創立「當代紡織藝術獎」,並與國際時尚品牌ANTEPRIMA合作,以亞洲視角出發,可謂一個里程碑。
此藝術獎從29個來自亞洲不同文化背景(包括菲律賓、土耳其、台灣、日本、韓國、中國等)的藝術家中,根據藝術潛力、原創性、技巧、理念及方法等標準,精心挑戰最後八強,並在去年年末揭曉了藝術獎暨30萬港元現金大獎得主。八位入圍藝術家的作品,現正於CHAT六廠的展覽中展示。

由技術到藝術
在高橋瑞木領導下的CHAT六廠,近年建基於此地獨有的紗廠歷史記憶,舉辦過不同展覽與活動,擴闊紡織的藝術想像。這次的「當代紡織藝術獎」更領先亞洲,成為首個以亞洲視角出發的當代紡織藝術大獎。她說,兩星期前到訪新加坡,遇上許多人,均祝賀她藝術獎順利舉行,甚至有不少藝術家問她如何能參與下一屆的選拔。高橋瑞木由此說:「大家都看到這個新獎項的潛力,認為它能夠建構亞洲藝術的新標杆。」
對近年紡織藝術的發展觀察甚深入的高橋瑞木認為:「作為藝術材質的紡織品,其重要性逐漸被人們所認識。紡織品不單是人類文明中的古老工藝之一,更深深扎根於當地的文化、技術與智慧之中。然而,仍有許多人,甚至是藝術愛好者,仍將紡織視為小眾,偏重於技術層面。因此,我希望透過設立這個獎項來改變這種思維。」
亞洲的紡織故事,濃縮於這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作品之中。展中的八份入圍作品,由洞穴故事、古老信仰、原住民工藝,說到殖民、離散、全球化生活經驗,編織成一眾截然不同的作品,透過種種質感、色彩、材質、影像與聲音,讓人看見其中的傳承與開拓。
通過紡織建立新的生態系統
傳統紡織常被視為個人埋首織造的技藝,但同時它亦與土地密不可分,因而處處暗示着集體記憶與生活痕跡。高橋瑞木說:「紡織品原本是一種極具地方特色的材料,因其以自然纖維編織而成。然而,紡織品又具有跨國與跨文化的特性,因此顯得格外有趣。」
走訪展覽,來自不同地方的作品,具有強烈的當地色彩。「藝術家們從自身的角度觀察及探討當地的工藝與傳統,甚至是民間傳說或殖民歷史,並將他們的傳統知識、技藝與故事交織成獨特的作品。因此,每一件藝術作品都深刻反映了藝術家的背景,同時承載着他們的個人記憶,也蘊含了藝術家同胞的集體記憶。」
高橋提起了獲得這屆評審獎的于一蘭,後者是土生土長的沙巴人,從東南亞群島上非常普遍的織墊(tikar)中找到靈感,分別與內陸及沿海地區的工匠合作──由於兩地生產的材料不同:內陸盛產竹,沿海的織工則多用露兜樹葉作編織,因此于一蘭與兩者合作的項目,也衍生出了截然不同的風格。其中一個迷宮般的編墊,以海邊收集的塑膠廢料(如薯片包裝、膠袋)製作,思考當地社群如何在環境污染造成的迷宮中穿行和協商;另一個作品則運用了不同的編織手法,蘊含原住民的知識,而從不同角度觀察作品,更會因應光源而產生有別的光暗效果。
高橋瑞木道出作品背後的故事:「當地的織工製作的墊子或布料,通常為旅遊市場而設,甚少要求技藝或圖案上的創新。然而,在疫情期間,他們失去了大量旅客,許多年輕人因此無法謀生,造成當地手藝與知識的滅絕危機。正因如此,于一蘭著手與這些織工合作,推展他們的界限,鼓勵他們嘗試新的圖案或顏色。」
最初,織工們對於跳出既有框架感到十分不安,但經過重複的實驗與努力,終於成功創造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新作,並能以更高的價格出售自己的藝術品,改善生計。「于一蘭不僅是委託者,到了後來,織工們也開始主動回應,提出新的方法與圖案。透過創作藝術品,他們建立起全新的生態系統。」高橋瑞木進一步提出:「這是全新的模式,不僅惠及藝術家,藝術家也為工藝者的生計作出了貢獻,雙方建立了平等的關係,這一點極為重要,且令人印象深刻。」
紡織裏的婦女群體故事
傳統視角中的紡織工作,多屬女性或低工資的勞動,使紡織藝術在某種程度上被低估或忽視。直到近年,人們開始逐漸重視這些聲音,聆聽背後被忽略的故事。高橋瑞木覺得,紡織品人人皆可接觸,因此成為了那些無法進入藝術學院的創作者的媒介:「紡織具有連結的力量,既可以獨自創作,也可以與他人共同創作。譬如,我們常能看到女性們圍坐一桌,共同製作大型拼布,邊創作邊分享各自的故事、掙扎與挑戰。透過這樣的創作過程,她們能夠建立起自己的社群。」
以紡織品連繫本地社群,在北京藝術家胡尹萍的作品就可見一斑。2015年,藝術家化名「小芳」,向位於家鄉四川省一個小鎮村落的母親訂購毛線織品,後來擴大到邀請鎮上其他年長婦女集體參與。有次胡尹萍在北京的工作室被人破壞,引起她透過「小芳」之名,向鎮上的各位母親提出一個問題:「假設現在有些壞人要入侵你的家園,你心目中的壞人會是甚麼樣子?」後來這促成了《壞人系列》的誕生,在這系列中,村中婦女各施想像,織出不同「壞人」的模樣,當中既有電視劇常見的持槍惡棍,也有現實生活中可見的包租婆與小三等,形象逗趣,且彼此影響,讓人看見紡織所藏的社群生活與連繫。
而來自首爾的藝術家團體「大米釀造姐妹俱樂部」,則專注於將「社會發酵」(social fermentation)的過程作為一種藝術形式。高橋瑞木對她們的作品印象同樣深刻:「她們的藝術作品甚至不屬於典型的紡織品,因為她們並未以紡織或纖維作為材料。她們與那些採集海藻的漁婦合作,這些女性的歷史尚未被書寫,缺乏紀錄,加上漁婦的數量一直在減少,使她們面臨一定的文化危機。」
「大米釀造姐妹俱樂部」的作品表面上與紡織相距甚遠,卻以新的材料,持續挑戰紡織藝術的傳統定義。「她們的作品完全不同於傳統的紡織品,但在概念上卻與紡織緊密相連,因為紡織是一種連結人們的材料,它能連結過去與現在。」作為獎項評審之一的高橋瑞木續道:「我們也曾討論,如何將她們的實踐理解為一種紡織品。她們挑戰了我們對紡織和纖維藝術的固有觀念,這是一種引發思考的過程。我認為她們的作品在此地展出,確實意義非凡。」
走向概念化的當代紡織
當代紡織藝術逐漸由技藝上的要求,過渡至概念與想像,如高橋所言:「在傳統意義上的紡織藝術中,藝術家往往需要具備精湛的技藝,才能成為紡織品大師。然而時至今日,我們對紡織藝術的概念有所擴展,藝術家不一定要具有手工製作上的高超技藝,也可以擅於影像藝術。問題在於,他們如何將紡織融入創作實踐中。」
高橋瑞木所說的,無疑包括來自伊斯坦堡的藝術家格茲德・伊爾金(Gözde Ilkin)。這次展覽中,她以大型紡織品為舞台,邀請舞者在其中以手作舞蹈,同時加上不同物件,從這個布料舞台的口袋中伸出,製作成影像。這個名為《山水扭曲時的根部記憶》的作品,從各地的洞穴繪畫和交錯的文化符號中汲取靈感,以紡織主導畫面,卻帶出世界中互相連結的故事。
同一時間,與本地文化連結甚深的紡織藝術,也能被挪以探討全球化的生活經驗。如作為第三代「在日韓國人」的吳夏枝(Oh Haji),一方面擁有織造與染色的精湛技藝,一方面也擴展了我們對傳統紡織的詮釋。其作《Seabird Habitatscape》以候鳥隱喻遷徙者,邀請觀眾穿梭藍色布幔所營造的遷徙軌跡,又以牆上投影,記錄了西方列強對太平洋的探索和殖民化。藝術家將自身的離散體會融入作品中,更採用了「hogushigasuri」的編織技法,把印有圖案的紡織品拆開再重新編織,在繁複工序中擴展當代紡織藝術的意義。
由本地到國際的當代紡織
向來積極將紡織藝術推廣至社區的CHAT六廠,一向注重文化交流,例如設有本地的藍染工作坊,製作「香港藍」,將本地的植物與傳統融入紡織,激發國際藝術家的靈感。
這次以亞洲新興紡織藝術家為要的「當代紡織藝術獎」,將多個文化視角濃縮於展覽之中,帶着香港觀眾走進台灣原住民排灣族、菲律賓基建歷史、苗族祭祀想像等,從中發現紡織在不同地方所呈現的多種形式。
既本地又國際的當代紡織藝術,因此交織成群體與群體之間、文化與文化之間的一道橋樑。
ANTEPRIMA X CHAT六廠「當代紡織藝術獎2024」
日期:即日起至2025年2月23日
時間:上午11時至下午7時(逢星期二休息)
地點:CHAT六廠(香港荃灣白田壩街45號南豐紗廠二樓)
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CHAT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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