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中環的飄雅活藝（Craft on Peel），專門推廣工藝技術，近日新展「工藝連心」，匯聚不同地域工藝師創作並交流。走進展覽空間，放置在角落最顯著位置的，是一個方形銅製藝術品，它的造型靈感明顯來自竹棚，「竹枝」與「竹枝」以竹篾綁緊，竹棚掛滿了一個個日式小碟。作品名喚《竹影銅光》，由港日兩地工藝師合作而成。這件作品大量使用「錘起」技術製作，所謂「錘起」（Tsuiki）是傳統工藝技術。匠人以一個槌子，將一塊金屬塊搥成茶壺等器具。
作品由港日工藝師合作，香港派出的代表是Crystal Liew（劉宛馨），她的正職是日出金工工藝師；日本方面的工藝師藤井健，家族三代都是錘起工藝師，他於日本殿堂級老店玉川堂學藝，是祖父創立的富貴堂第三代傳人。
三個合作階段
「2021年，我們到了日本做金工工藝研究，當時認識了藤井先生，和他的爸爸及富貴堂。」飄雅活藝創意總監／展覽策展人Penelope：「因為疫情封關，大家無法交流，但後來一開關，我們馬上要請藤井先生來港，因為香港也有相似的金工工藝技術，雙方可以交流。」去年，飄雅活藝先請藤井來港21天，參與Pop up展覽及做示範。然後，香港的工藝師Crystal到了日本拜訪富貴堂，兩次下來，雙方交流了42天。
Crystal：「每一天，大家在工房裡學習對方的工作習慣，了解對方如何運用工具。透過一個最基本入門的錘起工藝，去了解如何做出最基本的壺。 透過這個壺，我們就會知道如何操作不同的工具，做到最基本的壺。這是第一階段。」
二人合作，一共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二人用自己的錘起技術，各自造一個茶壺。由於Crystal在英國學藝，她的錘起技術、運用的工具屬於英系，與日本完全不同；第二階段，二人合作創作出《竹影銅光》這件雕塑裝置；到了第三階段，二人再度合作，也是做壺，但這次二人先討論整個設計，由藤井以自己最熟練的錘起技術造出壺身，再交由Crystal以雕刻技術，在壺身上雕出精美雕刻花紋。 Crystal解釋，這些雕刻工藝在珠寶世界裡是高級技術，傳統是用雕刻刀一刀一刀的刻劃，今天工藝師則用水泵雕刻機。壺上染上藍色後，再由Crystal雕出山和海的紋路，露出銅器的原本銅色。
Crystal解釋，錘起就是利用一個槌子，將一塊平坦的金屬，一圈圈地搥及燒，漸漸形成器物，她在英國伯明翰城市大學（Birmingham City University）學藝，當地叫「錘起」做 Raising and Sinking，「無論是日文或者英文，它都有升起的意思。」她說：「其實錘起這個工藝，在很久很久之前，早在石器時代，就已經出現了基本技術。但是在全世界各國，大家都有自己的錘起方法。將這個工藝發揚光大的地方，包括了日本和英國，但是大家做的方式很不一樣。」
竹棚與豆皿
Crystal：「錘起在日本有點神聖，他們在很多不同的家庭裡被一代代傳下來，而這種工藝的秘密是不外傳的。」二人在第一階段，各自做一個茶壺，先從中了解對方工藝使用的工具、工藝特色，「我做一個，他做一個，這是一個學習過程。」
第二階段合力創作《竹影銅光》這雕塑裝置，是因為飄雅活藝的提議，二人合力做一些從沒試過做的事情。「我倆熟悉的是器皿和珠寶的世界，但我們都沒有挑戰過這麼大型的藝術作品。真的試試挑戰一下，藉這個機會突破自己。用香港和日本的元素作框架。」她說：「 構想時，我們想找出最代表香港和日本的元素，當時藤井先生先來港，我帶他先到處走走，他見到香港這麼多有趣的建築物，建造時都用上竹棚，想到這就是香港特色。」至於日本元素，就是裝置上面的豆皿（小碟），「豆皿的豆，是小豆的豆，是日本飲食文化中很有名的。」
創作過程中，二人分隔兩地，有時Crystal畫成圖畫，二人再用通訊軟件溝通。由於二人都沒有類似的創作經驗，製作上，這件作品花了很多時間做實驗。作品中那些模仿竹枝的其實是黃銅，它由多段空心的銅製成，再以一條實心銅柱連結，「竹枝」與「竹枝」則以錫焊接。焊接後再以傳統工藝染色，工時很長。藤井：「做這件作品時，技術上困難不是太多，最難是如何將概念表達出來。製作時，我一直在技術上輔助Crystal，我會覺得她面對的挑戰，比我更多。」
藤井健：日本工藝也在消失中
問二人，Crystal所學的英國傳統工藝，與藤井所學的日本工藝，有何分別？Crystal：「日本傳統都是坐在地面的榻榻米上工作，香港及英國則坐椅子上。我們用槌，英日打的方向是相反的，用力也不同。日本人用木槌，英國用鐵鎚，英國鎚長一點，日本槌短一點，大家在各個步驟也有不同。」藤井說，國家、工具、技術的不同其實不是最重要，將作品做出來的心、精神才最重要。
藤井是家中第三代匠人，他從小就在家中幫忙。他坦言，童年時開始在家中幫忙做這些工作，自己當時是感到很討厭的，也不想承繼家業。「我祖父是錘起工藝師，他學會了錘起後，就創立了自己的品牌，並聘請工人。我在中學畢業後就進入玉川堂工作，工作了兩年。」玉川堂是日本神級工藝品牌，擁有二百年歷史，比手掌還要小的一個茶壺，就要索價港幣五千多元。藤井：「後來父親因為身體關係，進了醫院，我就辭去玉川堂的工作，繼承了父親的富貴堂。當時我在一些沒有後繼之人的工作坊學習，學習了很多不同的基本技術。」
曾經討厭錘起工藝的藤井，看到今天工藝技術沒落，感受大為不同，他認為這些傳統工藝已經不可以再消失了。因此見到香港有人找他交流，非常興奮，覺得充滿希望，馬上便答應。他承認，即使在重視傳統的日本，這些工藝也在日漸沒落之中，「情況跟香港一樣，後繼傳統工藝的人已經日漸減少，但仍有新人對這些技術有興趣，他們會參與發展下去。」他承認，隨時代推進，這些器皿需求已越來越少，購買它們的習慣已漸漸過去，市場在縮小，傳承也出現了問題。
傳統裡，工藝是家傳，屬不傳之秘，這會改變嗎？「沒錯。這個形式將會改變，我們也希望自己主動去改變。在傳統老牌上，一代傳一代的情況越來越少，反而外面會有年輕人想承繼技術。來到香港，我更覺得家傳的方式，應該有所改變。在傳承方面，我已進入到了另一個階段。」Crystal說，跟藤井相處了一段日子，對方有時會私下教他幾招，無私分享。
Crystal生於馬來西亞，她本來先到香港學藝，後來再到英國進修，現定居香港做工藝師，主力做珠寶等金工。 Crystal解釋，傳統錘起工匠，以一塊金屬將做一個茶壺，一搥一搥的打，練習十年才合資格，手造一個壺要幾個月時間！這種工藝其實不符合今天社會需求。
因此近年出現了另一種簡化版本，工匠利用機械輔助，先做好壺的大體，再用槌子修整，壺嘴也預先做好，這樣可省上十多小時，成品價錢也沒有那麼高。日本仍有頂級工匠製作全手造的錘起器皿，但它們的價錢，價錢後面要多加幾個零。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飄雅活藝「工藝連心」
展覽 日期： 即日起至 4 月 5 日
時間：逢星期二至星期六，上午 11 時至下午 6 時正 ( 公眾假期不對外開放 )
地點：飄雅活藝 香港中環卑利街 11 號
敬請預約參觀。
預約登記網頁： https://forms.gle/RbKCLu14Yc7ZtwHy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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