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鬧海》（《哪吒2》）的爭議從未停止。
爭議聲中，我是本著對《封神演義》、《西遊記》以及動畫史的愛好進場，想看看中國的動畫演進史，自從2007年播放了首部3D動畫《秦時明月》中那粗糙的百步飛劍以後，到底有多少進步，以至比起《凡人修仙傳》、《鬥破蒼穹》，《哪吒2》的成長在什麼地方。
在此無意說服大家進場，進場與否，前見而已。如果你覺得「隻公仔好肉酸」、「官方推的我就不看」，也言之成理。觀影是自由的，喜好是自由的，夏蟲也不必語冰。
評《哪吒2》的主要目的是想特別提醒那些已經看過的讀者，舉國盛情推介之下，我卻在電影中感受到了一份強烈的違和感，違和感有令感官變鈍的風險。
從太乙真人開口說著方言，違和感便出現。我不太聽得懂太乙真人的方言，應該說聽到了個大概，但無意間還是看了一下字幕；土撥鼠出來時，我又不太懂牠在叫些什麼；後來鯊魚將軍、章魚將軍又說了不同的方言，翻查資料得知，角色分別說了四川話、天津話、寧夏甘肅話、蘭州話、港普，幸好有字幕，我的感官便以類似「泛聽」普通話的方式，蒙混過關。
雙語種、多語種常見於電影作品，簡單如楊德昌電影《一一》的一些閩南語交談，其實也是方言，戲中某些角色用特定語言交流，可能出於共同經歷，又或者是同鄉的，某些角色則採不同語言對話，然後互相理解，電影語言的轉換，是故事的一部分，一切皆可解釋。
內地就《哪吒2》的多語種安排，分析認為「方言的使用不僅豐富了電影的地域文化特色，也增強了角色的真實感和喜劇效果」，大多數人讚揚了製作方的努力，認為該安排能夠讓不同語言背景的觀眾，都能夠找到共鳴。
太乙真人操四川腔，《封神演義》中是有根據的，太乙真人是道教「十二金仙」之一，居於乾元山金光洞，是元始天尊的弟子。其修練之地金光洞，就位於四川省江油市含增鎮境內。
但《哪吒2》中卻預設了所有角色都聽得懂太乙真人的說話。多語種卻沒有互相理解，為什麼鯊魚將軍會操「港普」口音？牠是香港人嗎？是否所有人都擁有四川背景？就不同的語種，《哪吒2》聲韻與對白是可的分離的，如果方言最終認知依據是文字符號，那麼電影中刻意安排的的多語種在故事當中，意義就相當有限了。
《哪吒2》的這種處理方法，有利也有弊，好處在於電影受眾得以擴大，不過電影語言作為角色交流的重要工具，如果缺乏了解釋，當觀眾思考此一問題時就會覺得是一種慵懶。當然，這份慵懶我也認為無傷大雅的，只是缺了些探討語言、角色對白內核的深度，角色使用同一語言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但如果使用不同語言，可能需要更多解釋。
還有的違和感是，中國神話出現了「屎尿屁」笑話。就這一點，內地人也正在爭議，《哪吒2》應處何種地位，有沒有破壞中國文化？話說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近日就在一篇長文中痛批「《哪吒2》屎尿屁毁藝術」、「用排泄物污染傳統神話」。爭議還在於多年前內地詩壇爆發過「屎尿詩」之亂，賈平凹的女兒「文二代」賈淺淺，因「黃瓜體」和「屎尿詩」（例見《我的娘》）入圍作協，但今天作協卻反過來批評「屎尿屁」，有雙重標準的嫌疑。
賈淺淺《我的娘》
中午下班回家
阿姨說你娃厲害得很
我問咋了
她說：上午帶她們出去玩
一個將尿
尿到人家辦公室門口
我喊了聲“我的娘嗯”
另一個見狀
也跟著把尿尿到辦公室門口
一邊尿還一邊說：
你的兩個娘都尿了
除了要反思違和感外，也要反思改編的內容到底是否導演自己的幻想。《西遊記》中哪吒悲憤自刎後成仙將龍王打敗，之後哪吒想殺李靖，以報剔骨之仇，後來經佛塔化解了父子冤仇。但《哪吒2》卻改成了「父慈子孝」，有內地人更揭露，闡教（即崑崙教）其實是暗諷美國，青玉牌與美國護照圖案相似，有如「美國綠卡」，玉虛宮則是某國多角建築，給哪吒的噬魂丹，更加是隱喻某國輸出病毒，有人甚至發現天元鼎上出現了雙豎線的美元符號，換言之，對抗無量，其實是要對抗美國霸權云云，當中國神話也滲入了元素表雜質的時候，我們似乎要學懂以作品欣賞作品，別投入過多家國情緒，就是欣賞一套作品而已，作品同樣會有計算，會有從業員的熱情與失落。
據《中國動畫》（2021年出版，由人稱「盧sir」的資深動畫人盧子英編、小野耕世著、馬宋芝譯）當中記載，近代中國的哪吒動畫始於文革後1978年12月，中國召開共產黨十一次三中全會定調改革，後來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便回復舊貌，開始製作非樣板的長短篇動畫，1979年中國第一部寬銀幕的長篇動畫《哪吒鬧海》公映，那時候的哪吒，沒有直白的「父慈子孝」，可能是當時社會所需要的是，重建人格的凌風挺拔吧。
不過電影是否「魔改」從不代表作品的好與壞。作品好與壞牽涉價值判斷，本質上沒太大討論空間。如果票房就等於好的，那至少在中國（票房大部分集中在中國內地），《哪吒2》是好的作品。《哪吒2》的成績，的確超越了《哪吒1》、《凡人修仙傳》、《鬥破蒼穹》，我也被《哪吒2》母子的情節打動了，但依然覺得其中散發的電影語言慵懶，相當誘惑而危險。
《哪吒2》製作比《哪吒1》好嗎？比《凡人修仙傳》還要好嗎？《哪吒2》有令到業界進步嗎？「業界進步」也可以是「好」的原則，而我們從前，就是拿這項原則，去支持《明日戰記》的。《哪吒2》的水準，比起於2016年6月24起播出，由港漫《封神紀》改編成3D動畫的《武庚紀》又如何？有觀眾讚賞《哪吒2》有「政治隱喻」，鼓勵人心，那麼對比《秦時明月》中《史記．項羽本紀》的一段，楚南公曰「楚雖三户，亡秦必楚」，對比《武庚紀》的紂王直接打飛天兵，有「人定勝天」之激情，《哪吒2》的「我命由我不由天」，順著中國動畫政治隱喻的歷史，是不是反而變得犬儒了？
再者，《哪吒2》最大的爭議在於，國際上我們應該用什麼原則去判斷這套中國動畫的成果。電影「衝出國際」，但票房卻集中在中國內地，是什麼意義下的衝出？論特效水平，《哪吒2》有比到韓國作品《我獨自升級》每集的戰鬥好嗎？《哪吒2》的天兵雖密，但氣勢及得上《我獨自升級》中召喚的場面嗎？《哪吒2》的天兵滿是「三國無雙」式的割草感。IMDb上第19集的《龍珠大魔》獲評分9.6，評論說堪稱「完美」，孫悟空（Goku）變身超級撒亞4呼應GT系列，震驚西方世界，但《哪吒2》只得8.3分，是在變身的特效製作上輸給鳥山明的遺作嗎？《哪吒2》所帶來的人生反思，有比《汪汪夢裏人》（Robot Dreams）好嗎？外國動漫遊戲媒體IGN曾公布過「史上最佳動畫Top 25」，三甲分別是《鋼之鍊金術師FA》、《星際牛仔 Cowboy Bebop》與《Monster（魔剎）》，《哪吒2》在超越宮崎駿之前，有比上述三套作品優秀嗎？
無可否認《哪吒2》是已載入中國動畫發展的作品，如果沒有那些過度吹捧與電影語言的慵懶，公平公正地讓更多人了解中國動畫發展的優劣、挑戰與困境，那有多好？
撰文：佟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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