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自由空間的大盒劇場裡，鄭君熾（阿佐）穿着四吋高跟鞋，踩碎性別的界線。
「變裝之後，你會感覺那個不再是原本那個你，所以做甚麼都可以，你怎樣玩，釋放自己都可以。」鄭君熾侃侃說。這種Drag Queen體驗讓他理解為什麼變裝對某些人而言是「生命的救贖」。「因為可能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渡過一些很困難的時期，但是變了裝之後他就成為了一個全新的人，可以完全去操控、無畏無懼地做自己。」
戴上假髮、塗上紅唇，用雌雄同體的身軀跳唱樂與怒。香港變奏的音樂劇《搖滾芭比》（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創作總監、導演兼編舞的林俊浩形容，這是一場關於身份、愛與自我追尋的搖滾狂歡嘉年華。通過表演實現自我轉化，當鄭君熾化身Hedwig站在舞台上時，他不僅在扮演一個角色，更在探索身份的可能性邊界。
原版《搖滾芭比》誕生於1998年，横掃「美國戲劇奧斯卡」東尼獎及多個國際戲劇大獎。講東德男孩Hansel對西方自由充滿嚮往，與美國士兵相戀，改名為Hedwig，並接受變性手術以追尋美國夢。然而，手術失敗、愛情破裂，胯下「憤怒的一吋」（The Angry Inch）成為她身份的象徵— 一個「甚麽都不是」的人。主創者John Cameron Mitchell 在訪問中表示，Hedwig並沒有「正確」的詮釋，關鍵在於不同的演員戴上假髮後，讓角色在他們的身體中變化，以自己的方式講述自己故事。他認為，Hedwig是一個不斷演變的文化符號，能在不同歷史背景下引發新的對話。
近年歷盡《大狀王》、《雄獅少年》等作品磨煉，鄭君熾更進一步挑戰自我，自薦《搖滾芭比》香港版的劇本及歌詞翻譯、主演，將這部經典劇目注入本地元素，以廣東話搖滾和嘉年華式的互動體驗；更一手拉林俊浩落坑，「我夠膽講，全香港的劇場導演，捨他其誰？」
變裝不僅是性別遊戲
香港版《搖滾芭比》不僅是一場音樂劇演出。西九高級表演藝術製作人李筱怡（Bobo Lee）說，香港版《搖滾芭比》最破格之處，在於將傳統劇場體驗拓展為一場持續整晚的嘉年華。觀眾從入場開始就能參與pre-show的DJ派對、拍照區，演出後還能加入after party，延續Hedwig的精神。
演音樂劇跳唱已是難，還要以酷兒角色變裝登場，挑戰當然不少。鄭君熾直言，要衝破不少心理關口，「去年開始，我上過不同工作坊，學穿高跟鞋、跳Waacking（甩手舞）、學變裝，又看過無數變裝皇后的演出和書籍，很大衝擊！」專訪哪天，他穿着四吋高跟鞋，還表演跑步不拗柴。
「你變了妝之後，你會感覺那個不再是原本那個你，所以你做什麼都可以，你怎樣玩，釋放自己都可以。」這種體驗讓他理解為什麼變裝對某些人而言是「生命的救贖」。「因為可能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是度過一些很困難的時期，但是他只要變了妝之後他就成為了一個全新的自己，可以完全去操控這個無畏無懼地做自己。」
「我覺得變裝不是一種少眾，可能在狹義上是很少眾的。對於我來說，我們身邊到處都是Drag。」鄭君熾這樣理解劇中主角Hedwig的變裝皇后身份。在他看來，變裝遠不止於性別表演，而是每個人日常生活中的身份轉換。「不單是性別上的Drag，是身份上的Drag。可能一個雙職的媽媽已經是Drag，她回到家，回到辦公室，扮演不同的角色，做不同的個性，其實已經是一種扮演。」
搖滾煉金術：從柏林圍牆到香港街頭
林俊浩則從時代變遷的角度觀察到，性別議題已不再如二十年前那般邊緣。「現在有很多不同的混合，不同的選擇。這些選擇的底下，其實我們怎樣去接受自己的性別，都有不同的選擇存在。不再是究竟直與攣、男與女，其實它有non-binary，它有很多不同的空間。」這種對性別流動性的認知，正是《搖滾芭比》能在當下引起共鳴的社會基礎。
將一部充滿搖滾精神的百老匯音樂劇本地化，最大的挑戰莫過於音樂與語言的轉換。鄭君熾負責劇本及歌詞的翻譯，他發現原作中探討的人性問題具有驚人的普世性。「很多人性的東西，一些思考的東西，一些人類會永恆追求的思想，一些哲學上的東西其實是共通的。所以翻譯起來的時候不會特別難，因為他說的話都是很universal。」
音樂總監李瑞嫻（Veegay）則大膽地拓展了原作的音樂光譜。林俊浩解釋：「不可以只在戲中選擇一種Rock style就可以給現在的人的耳朵滿足。我們都要拉闊了那個音樂的genre。」從Arena Rock 到Heavy Metal，甚至融入古典元素，這種多元的音樂風格呼應著主角複雜的身份認同。
鄭君熾回憶與Veegay的合作過程：「她知道廣東話聲音的質地，是怎樣可以用音樂去再去enhance它，令到那些字更加聽得清楚。」這種對語言音樂性的敏感，使得廣東話與搖滾樂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在變裝中尋找完整自我
耀眼華裝背後，《搖滾芭比》透過主角Hedwig的變性經歷與愛情追尋，叩問著「愛是什麼」這個永恆問題。
「這個戲最終跟我們分享的是，如果有很多人很幸運的話，他們可以在這個世界裡找到另外一個另一半，然後他們合成為一，成為一個完滿的自己。但是找不到也不是一種不幸，因為你還有你自己。」鄭君熾分享他對劇中核心思想的理解。這種對「完整自我」的追尋，超越了浪漫愛的框架，指向更根本的存在問題。
林俊浩則從創作過程中獲得了對愛的新視角：「這個劇本真的逼到你一個牆角，逼我去審視自己究竟怎樣看愛。」他引用John Berger的《Ways of seeing》一書，形容這次創作給了他「很多不同的Ways of Seeing Love」。「原來從希臘的神話，從天神的角度去看，原來又看到多一點愛；由一個搖滾質地去看愛，又可以有不同的角度。」
從劇場到嘉年華的沉浸體驗
「我們進來不是去看一個musical，我們是celebrate Hedwig的精神。」林俊浩解釋這種設計的初衷。他希望觀眾能瘋一晚，在快樂的氛圍中思考自我。「因為我覺得要找到自己，必須要是個快樂的人。」
當觀眾隨著廣東話搖滾節拍搖擺、狂歡時，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思考著一個終極哲學題：什麼才是完整的自己？
西九文化區 x 林俊浩 x 鄭君熾：《搖滾芭比》
日期：5月10日至18日
地點：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
採訪：鄭天儀、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𤋮
相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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