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攝影藝術家何居怡(Daphne)深受日本美學影響,她鏡頭下捕捉的畫面,只有黑白,作品中暗藏著日本「間(Ma)」等的美學,重視留白與沉默。 Daphne不拍城市不拍人,創作題材大多是自然景物,在這個繁囂城市中,總帶着幾分平靜。
Daphne的新個展叫《境》,境這個字,代表的是她想用鏡頭捕捉的風景、情景、意境。

由藝術小白到博士畢業
Daphne在香港出生,小時候到加拿大升學,她形容自己在藝術上的啟蒙有點遲。小時沒有愛上藝術,到後來轉到英國升學,人在倫敦,發現這城市竟有無數博物館,在不如看看的心態下,才播下了藝術種子。她大學讀的是社會學,畢業後回港從事時裝行業,接觸很多不同的範疇,開始見到不同的生活形態,開始思考人應該多做自己喜歡的事物。她一直對攝影有興趣,報讀了澳洲墨爾本理工大學與香港藝術學院聯辦的課程,主修藝術攝影,一讀三年。越讀越有興趣,畢業後再讀碩士,然後博士,前後讀了近十年時間。
她一直還在打工,邊工作邊讀書,博士論文寫的是日本美學與當代攝影的關係,此時她浸淫在藝術之中已有幾年, Daphne由藝術小白變成發燒狀態,癡迷著日本美學。她在近日個展之中,除了展出攝影作品,還有一個書架展示了歷年來影響自己的藝術著作,當中擺放著多本日本美學/禪學相關的著作。
不少藝術家碩士畢業後,就一邊教書,一邊創作,因為教務工作時間較穩定。Daphne說自己很清楚,她的終極目標就是做創作,多年來她不定期參與展覽。這十多年來拍攝的全是黑白相片,「我喜歡拍黑白,因為它跟我們恆常用眼睛去看彩色的世界是不同的,黑白給了我很多空間,再加上黑白可以呈現一些彩色未必能呈現的東西,例如比較強勁的線條、光與影的一些互動。」
杉本博司的啟示
Daphne:「我很喜歡黑白,黑白富神秘感,拍攝出來亦有時間無限的感覺。」影響她創作的其中一位攝影師,是日本的杉本博司。杉本博司1948年出生於東京,1970年前往美國加州藝術中心設計學院學習攝影,1974年移居紐約。他一生只拍黑白,作品被形容為「記錄與保存時間流動」,甚至成為超越時間的媒介。 Daphne:「我很喜歡他的作品,看到他的《劇院》(Theatre)系列十分震撼。他拿大片幅相機進去電影院拍攝,曝光時間長達2.5小時,出來的效果,是戲院的椅子、裝飾、燈光全部都拍得清楚,但銀幕上的畫面是將電影的兩個半小時縮成一格,最終變成一片空白,我看了覺得很震撼!時間就這樣被記錄下來了。他還有一個叫Seascape系列,拍全世界不同的海的靜態。」
杉本博司對她的影響,是攝影雖然是定格,但它竟然可以表達時間,「我之後很多的作品都是和時間有關,講時間流逝,談論無常。其實今次展覽也探索這些主題,加上我一直研究日本美學。很多時候我們談日本美學,重點都在無常,無論你談論侘寂(Wabi-sabi) ,或是一期一會,其實都是在討論無常的態度,一種體會。今次個展其實我也在探索無常和時間流逝,隨着年紀增長,我對無常、時間流逝更有感受,年輕時你覺得人生還有很多時間,無論發生何事都無所謂,到現在身邊的人事發生改變,都只會覺得真的沒有時間了,追不回來。」
用金繼做攝影
早在2008年, Daphne就開始拍攝香港的廢墟,「香港節奏很快,很多東西這個月見到,下個月可能就消失了。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去看廢墟,例如亞視在蠔涌的廢置廠房,那座建築你可以自出自入, 但出入時我也會害怕,因為地上很多針筒,常有癮君子出入。那邊還有很多蚊子,我有時獨自前往,有時與一位朋友同往。我也去廢校、舊別墅拍攝,有時要爬,還經常會碰到流浪狗。不過,廢墟的美很吸引人,我開始研究它,究竟這些荒廢的東西代表了甚麼?原來日本就很流行拍攝廢墟,也出版過很多影集,專門拍攝日本廢墟。我開始研究侘寂,慢了解例如「間」、一期一會等概念。」
間(Ma)是日本美學的概念,類似留白,藝術家會在作品中製造一個空間,為一個階段留白,「譬如日本能劇,唱着唱着,突然間靜止,這個靜止就是間,盡在不言中。我們正在聊天, 聊到差不多,我靜了下來,你會思考,我下一句想說甚麼?於是你也靜下來了。這一個留白,也提供了很多的可能性。」
喜歡日本美學,幾年前, Daphne開始用「金繼」做攝影作品。 金繼本是日本傳統技藝,古人資源有限,養成慳儉習慣,當摔壞了碗碟,不會像今人馬上將它丟棄,他們會用碗碟縫合,再用漆、黃金、銀填在縫隙上,這種技藝就是金繼。本來摔破的碗,修好後的缺撼(縫)反而成了它的特色,碗上最美之處。「它給予破物一個新生命,令到它變得更加珍貴。攝影也一樣,我們留倩影是想留下回憶,間則是強調不完整的東西,留白是它的一個洞,金繼則是東西破了,也是不完整。」
於是,她把攝影作品,先撕破了,然後拼回,在撕破處填補上金粉或紅漆,偶然還在相片上撒上顏料。本來拍攝的風景相片,增添了另一種美學味道。
《境》:風景、情景、意境
由開始讀藝術到博士畢業,Daphne花了近十年進修,一邊創作,一邊還在全職工作。直至幾年前,「儲夠彈藥」才辭掉工作,做起全職藝術家來。
Daphne的新個展名喚《境》,她說「境」可代表風景、情景、意境,她拍攝的有幻作抽象影像的水影,有山有樹,都是大自然。展覽一開始是一幅樹木作品,然後一幅三連作品,裡面光影交錯,相較抽象,到底拍的是水是霧已看不清楚。Daphne不喜歡太多後期電腦製作,主要的創作部份都用相機完成。
「我很想將我內心的意境, 即是內心的景色和外面的風景、物景混成一體,不再停留在照片漂亮不漂亮,是否要講故事。例如其中一幅三拼,不是想講故事,而是一個可以投放情感、情緒的畫面。」《境》還有一個「潛主題」是水,「水是無形無色,它可以很靜止,亦可以很澎湃,其實好像時間,無論在甚麼狀態,它都在流逝、改變,跟時間一樣,亦表達到時間流逝和無常。」
Daphne往日受的攝影訓練,用的是大片幅相機,拍攝的當然是菲林,今天轉用數碼,但習慣跟一般人仍有點不同,她不會一天拍幾百張,反而像從前一樣,細思慢想,才按下一張快門,「我很享受放慢攝影的方法,不會一按就30張。」
從菲林到數碼,今天再看到AI的出現,攝影本來就與科技息息相關,但Daphne相信,即使人類每次科技有突發進展,都會用最新的技術來表達想法,但對於她來說,她懷疑AI究竟有沒有情緒?「AI做出來的東西,到底有沒有靈魂?AI創造的畫面,令人開心,但我有問題:AI有沒有靈魂和情感?攝影的本質其實不是一張照片,那麼簡單。我不認為它可以取代人去拍攝。」
撰文、攝影:何兆彬

《境》 何居怡攝影個展
日期:即日起至7 月20日
地點:The Gallery by SOIL
香港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營房大樓一樓102店
時間:中午12時正至晚上6時正 (星期二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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