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皺紋、這些斑點、這些傷痕都是有意義的,因為它會變成歌的養分。」
──柯泯薰
憑着一把木結他,就能讓現場的呼吸同步──台灣音樂人柯泯薰的一把空靈聲線,讓人一聽就能記住。
說話時,她輕柔安定,像始終在沉吟細嚼,唱起歌時卻有種脫俗的靈性,能夠把聽眾藏於心底的破碎帶離內在的暗室,輕盈地,傳至遙遠的他方。
去年,柯泯薰在Clockenflap演出後,隨即擄獲了不少香港樂迷。儘管來自台灣,但她寫下的曲詞似能連繫另一座城市的孤寂,細膩道出生活中面對的種種未知與不安,以及那些難以名狀的隱形傷痛。
「我接受了自己所有的不完美,知道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完美』,也是自己定義出來的。」螢幕背後的柯泯薰,輕聲而坦蕩地,說出自己近年的成長。

因一首翻唱走出低谷
許多香港樂迷認識柯泯薰,或源於她跟吳青峰的一首合唱歌《另個時空的你》。
對柯泯薰來說,青峰是一個領她走出低谷的人。十年前,柯泯薰剛推出第一張專輯《遊樂》,面對前路的不確定,開始質疑下一步該怎麼走,因而陷入了迷惘,「那時候蠻常抱着一把結他,就去外面走走,有時候就會寫寫歌。」時想放棄,但結果仍繼續創作,寫下了一首又一首歌,在音樂路上緩慢的前進。
就在那個時候,柯泯薰參加了戶外音樂祭「女巫祭」的演出,演出後留到晚上,忽然在後台聽見了一把熟悉的聲音,才發現是青峰翻唱了她的《旅鳥》。「好像從那之後開始,我覺得作品真的有被喜歡,而且(青峰)又是我很喜歡的歌手,所以這份心情非常的鼓舞。」
「流浪者的心 該寄往哪邊
候鳥往哪飛就往哪追
飛過了天邊 心就斷了線
我看着自己慢慢飄遠」
──《旅鳥》

始於《黑暗角落》的創作
或許因為也曾歷經人生低谷,所以柯泯薰的音樂更能觸動那些幽微的傷痛。如她最初投身音樂創作,也是源於曾在異地感受過的悲傷。
高中時,柯泯薰在華岡藝校修讀,最初學的是舞蹈。後來她半途離家赴北京深造,意外與音樂邂逅。「最開始(創作音樂)真的是因為遇見了結他,那時候因為完全不知道音樂是甚麼,就在網絡上搜索『結他創作』,然後看見了日本歌手YUI。」受到YUI創作的詞曲和唱歌的魅力吸引,柯泯薰開始抱着結他,忘我學習。「因為不知道和弦背後的樂理是甚麼,所以去音樂教室找了老師學習結他,就是這樣一口氣。」
她寫的第一首歌名為《黑暗角落》。那時她還在北京讀書,聽到一位高中同學離開人世間的消息。身在陌生環境的她悲從中來,寫下了一些文字,加上當時正捧結他學習音樂,便試着將文字和音符結合在一起,寫下了她人生的第一首歌。
記錄每個階段的自己
創作音樂,對她來說就是如此直接,為了直抒胸臆,為了記錄當下的情緒與自己,就成了歌。
以第一張專輯《遊樂》 為起點,柯泯薰在2014年正式出道,十年多以來發行了四張個人創作專輯,包括2017年《不能發出聲音 DON’T MAKE A SOUND》、2020年《畫話 Drawing Dialogue》以及2024年《好好的 BE GOOD》。不喜歡重複自身的柯泯薰,每次創作都在尋求轉變與突破,例如她曾採集環境聲音,融進音樂之中,而且堅持不加人聲後製,以獨特的錄音技法遊走於藝術性與流行性之間,甚至曾跟攝影師KD Sun合作,發行攝影詩集並舉辦展覽。
「很多事情就是做過了、寫過了,就不會想要再做一樣的事情,文字也好,旋律也好,或者是編曲的方式。」她堅定的說。「蠻開心有人可以聽出我這一路的改變,我覺得音樂對我來講,簡單一點,就是在有限的生命裏面,你可以留下甚麼呢?」
柯泯薰的創作靈感多來自身邊的人、來自時間跟空間,「這也是我想記錄的那個當下──那一份感動,或者是為甚麼流淚,為甚麼這一刻非常的幸福,發生了甚麼事情,然後種種的回憶變成了一首歌。」
開始時,寫歌純粹是為了抒發自身,到後來站在台上,以「歌手」的身份被大眾肯定,她說:「這個過程裏面,會有許許多多的懷疑、不安,也可能釋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當然音樂是我唯一的說話方式,所以從發行第一張作品──甚至可以說,從出生到現在的回憶啊,愛過的人啊,覺得感動的瞬間,我都把它盡可能的留在了歌裏面。」
「置身在我剛望見不安的那景象裏
成為了靜止不再變動的畫
渴望與你來這片森林
能不能在這等你 等你打開我的心」
──《卡夫卡》

難關過後的透徹
柯泯薰以音樂記錄每個階段的自己,越真摯的創作,往往越能築起橋樑,因此她的作品不僅是自身的見證,也在跟樂迷們一起成長。
「我以前感覺自己膽小又脆弱,然後很渺小又很瘦,也發不出甚麼聲音,如果要講的話可講不完啦,但是還好這幾年都沒有放棄,還是默默的支持着自己。」她把自嘲說得平淡,過去的傷痕彷彿都藏在了看不見的地方。柯泯薰緩緩續道:「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從自棄的臉到……可能擁有一雙聰明的眼睛?或者是看着自己身體的變化,然後知道自己──啊,這些皺紋、這些斑點、這些傷痕都是有意義的,因為它會變成歌的養分。」
音樂成為了她內在的淨土,學懂放下之後,回頭而看,一切原來必然會發生,也是生命的必經之路。「我理解了、我放下了、我原諒了,我覺得是這些瞬間讓我的創作一步一步的再往前,這也是我身而為人類,慢慢認識自己的過程。」漸漸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後,她以「透徹」一詞形容近年的自己:「所謂的『透徹』,就是你每一天醒來,知道我們現在就只有這個當下。」

配合心跳頻率的演出
在城市中惘然飄浮時,音樂能讓人扎根。柯泯薰談到演出上最困難的一首歌,是她第三張專輯《畫話》裏的《飄浮》:「越困難的歌,我就越想要一直去唱它。」
《飄浮》的開首,一片靜謐,具有節奏感的「嘶嘶」聲徐徐淡入,像在鋪墊一種脈搏的節奏。隨後,輕快的歌詞跳躍着迴蕩,猶如蒲公英隨風而起,而我們作為聽眾,正在靜聽那些散逸於風中的紋理。「這首歌需要從心裏面唱,然後跟團員的呼吸得搭配得非常好。」她形容。「這也是聽眾們非常非常喜歡的一首歌,所以每次我都覺得一定要完全沉浸在歌裏。」
唱《飄浮》一曲時,需要配合心跳的頻率,一如柯泯薰的現場演出,也往往是一場相向的互動。聽眾在「聽」之餘,還要讓呼吸一併融入,才能聽出旋律背後的深意。面向聽眾,以音樂為對話,對柯泯薰來說最深刻的一點,是當中的實感:「寫歌有時候是一個人埋頭苦幹的寫,然後(發現)真的會有人聽,真的會有人想要來到現場,就有一種:原來是你會聽我的音樂,原來你長這個樣子,你講話是這個聲音。那一刻會有種──一切都變得好真實的感覺。」
「抱着一把結他
站在麥克風前面
想給誰安慰
旋律自然流瀉
唯一能感覺安全」
──《飄浮》

在盛夏將結時
柯泯薰最近推出的新歌《這個夏季最後一天》,就衍生自過往的巡迴演出,在音樂裏融進了聲音的實驗。
2017至2018年,柯泯薰舉辦亞洲巡迴演出時,在現場設置了一把空心結他,以錄音筆蒐集了觀眾為思念的人留下的話。當中的內容結合柯泯薰在2014年左右寫下的一段旋律,製成了新歌,為將逝的夏天留下聲音的註腳。
把舊曲新製,柯泯薰說,「一直到現在2025年才把它發出來,是因為我覺得這個夏季對我跟我的聽眾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在這2025年,前面經歷了一些動盪不安的事情,當下有一點像是──你很難知道你的明天或你的未來在哪裏,所以我希望在此刻把一些難得的幸福蒐集起來,在這個夏季最美好的時刻發行這首歌。」
盛夏之時,柯泯薰推出新歌的同時,也正在籌備九月中在香港舉行的演唱會。以《Just Us》為題,她希望這次演出是一段從心出發的音樂旅程,即使無需言語,也能彼此溝通。
「2025年的這個專場,讓我有一種夢寐以求的感覺。」柯泯薰跟香港其實甚有緣分,多年前,她首個海外採樂團配置表演就是香港的草根音樂節。她形容香港的街頭像是二次元漫畫:「很喜歡走在香港的街道上面。印象中,本身(香港的)街道就很像回到過去似的,像去了一個很奇幻的世界。」
在這次演出中,她將連同日本電子音樂人DÉ DÉ MOUSE、日本器樂樂隊LITE的鼓手山本晃紀,以及結他手小樂(樂承宇),以獨特的組合營造不一樣的化學效應,並為香港專場帶來全新的編制。她透露演出將會設有神秘場次,帶來一整日的體驗,引人期待這次專屬香港的現場音樂實驗。

柯泯薰 Misi Ke “just us” 香港演唱會 Live in Hong Kong
日期:2025年9月13日(六)
時間:晚上9時30分
地點:Lost Stars Livehouse
票價:HK$480
購票連結:www.ticketflap.com/misike
採訪、撰文:鄭思珩
圖片提供:好好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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