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做甚麼。我是身不由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我要畫畫、創作,若非如此,就會不快樂。」—— 藝術家 #陳子慧
對於生命,你懂得多少?有些人活得封閉侷促,有些人活得豁達赤誠。見字如見人。
香港藝術家陳子慧個展《你懂嗎 – 陳子慧 – 你懂嗎》以當代書法為起點,橫跨電影分鏡、裝置藝術,乃至疫情期間獨創的「冰畫」,回顧五十年創作生涯的種種感悟。作品融合東西,既是創作階段的定格,也深入探討「自然」與「天命」等哲學命題,一幅幅恰似用筆墨繪製的「人生分鏡圖」,記錄墨磨人的修行光景。
陳子慧半世紀前投身電影事業,以1978年李小龍的《死亡遊戲》為始,開始為電影擔任設計統籌,包括不少許冠文主演之作。近幾年在香港、上海及意大利等地舉辦藝術展,這次藝術展開幕也邀得許冠文作嘉賓。
「懂」字是個展名字的核心:「標題開宗明義問大家『你明不明白陳子慧啊?』第二個就是問『陳子慧你明不明白你自己啊?』」他強調觀眾或世界明不明白他,他無法知道。至於他明不明白自己在做甚麼?答案是否定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做甚麼。我是身不由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我要畫畫、創作,若非如此,就會不快樂。」像透了愛情,念念一個人,不見一日如三秋。
陳子慧透露,展覽名稱也和英國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的著作《月亮與六便士》(《The Moon and Sixpence》)的故事有關:「主角畫家拋棄了富裕的銀行銷售員生活,走到大溪地做畫家。所以說『懂』,是沒有人懂他,整個故事就是說沒有人懂他做甚麼?然後到最後他問:『你懂不懂?』」他指這種難以解脫的宿命被中國人理解為「天命」,上天安排必有原因,而每個人都可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五歲定五十 天命不可違?
「很多時候我們不快樂,是社會很多規矩或者教育造成。其實我們喜歡做甚麼,是身不由己,或者我們叫天命。」孔子在論語中提到「五十而知天命」,對於投入藝術生涯已「五十」的陳子慧,感觸良多。「小時候喜歡畫畫,最不喜歡寫書法。」他回憶五歲多,叔公很嚴厲地督促他寫書法:「拿一把尺子監督,走過來拔我的筆,拿不穩就拔走;攤開手指看看黑不黑,黑就打。所以當時我很討厭書法!」
可「天命不可違」,他始終還是一輩子走書法的道路,冤家牌。
他第一份工作就在電視台跟著美術指導費伯夷,被他稱讚毛筆字寫得好:「以前沒有電腦,譬如總統訪華、新聞報導等的電視標題,不是電腦打出來的,要人手寫,我很驚訝寫書法可以謀生。」每天上班八小時,邊寫邊練,邊練邊寫,學會控制好一筆一劃。
「不知為何,我七十年代寫的書法很多人喜歡。」陳子慧說,過去在外國遊歷展覽時,觀眾對他書法的喜愛甚至超越他的畫作,記得在紐約時,有一個畫廊老闆對他說:「你這些東西很過癮、很有趣。我們有抽象表現主義,都是受東方書法影響。」他因此領悟到,文化交融無疆界。正因你我不同,各自創作,才激發出創意,點子中各種異同。這個「民族性即世界性」的概念,深深影響他的創作。

疫情中感悟女媧的眼淚?
「COVID這個大災難,絕對是大自然向我們人類發出的最嚴厲的警告,就是『不要再傷害我,你傷害我,我會反抗』。」陳子慧將疫情視為自然的警示,因此當時以「愛與和平」為創作方向的他,希望在作品中加入對自然的關懷元素,以女媧七色眼淚來修補世界為靈感,創作全長逾100米的卷軸《女媧的眼淚》。
他從中國的水文化中獲得啟發,認為其充滿禪意:「『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水是自己找路走的,很有趣。」但以「水」創作的藝術品林林總總,所以他靈機一動,嘗試以冰作畫:「我開始實驗,上網Google,發現真的沒有人做過,只有畫在冰上,以冰來畫畫是沒有的。」他指自己的藝術一定要沒有人做過的,只要有人做過他就不做,這是他一種任性和堅持。
「冰畫」的創作過程,是將顏料凍結成「雪條」,懸於宣紙之上,任其自然融化,他笑指將創作主權交還上天,任由溫度和時間合作:「天是大環境,地是小環境,人在中間。所以我的畫任由它滴,一個禮拜才乾,它自己找路走,展現絕對的自由。」顏料滴落紙面,自由流淌、滲透,形成不可預測的天然紋理。許冠文戲謔陳子慧最醒目:「找上帝來合作。」
陳子慧說,女媧造人之後,本來相安無事,但水神共工造反與火神祝融交戰,導致天崩地陷。女媧不忍生靈受災決定出手「補天」。「『女媧補青天』,有些人把『青』改作『情』。原來藝術講甚麼都好,到最後都是講情。」他認為每個人的靈魂都有話要講,而有了「情」,靈魂之間才能有交流:「搞藝術,通過顏色、造型、線條感動人,所以情很重要。」
《女媧的眼淚》正是他對現今人類「操控」大自然的反思,女媧看到後留下七色眼淚修補世界。本只想畫一幅,但誰知越做越多,他把他比喻成拍電影的一個個「鏡頭」,「越 take 越多」搞了好幾年、NG了無數次,最後百米長卷成形,以捲軸形式展示。「我做的作品很大,其實要看當中的小東西。你見到畫裡面其實有很多小螞蟻。」他喜愛在畫中加入小螞蟻,鼓勵觀眾在尋找螞蟻的途中也能留意畫中的各種小細節。
想不到他的「冰畫」竟然受到意大利人關注,今年先後在意大利城鎮Castrocaro Terme和Portico di Romagna展出,上百人手持他的百米冰畫在全城巡遊,中世紀古堡Fortezza Castrocaro更破例打開大門讓他在裡面做展覽,令他深受感動。
「到我們脫去驕傲的外衣,留下一個謙卑的心,彼此尊重,沒有戰爭,大自然就不會給我們災害。」作品完結的時候叫《女媧不哭》,寓意我們在「修補世界」後,安慰大自然。

大象無形 大美不言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大美不言。藝術、人生的領域太大了,我只能將我自己的那一點點感受講出來。」陳子慧認為,藝術的真正價值在於觸動人心。即使今天創作的作品在一百年後只能感動一個人,這種跨時空的連結,也相當有意義。
他曾兩度因藝術品而落淚。第一次是年輕時在大英博物館見到顧愷之真跡,被「春蠶吐絲、絲絲入扣」的筆觸震撼,潸然淚流。廿多年後,他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重遇懷素《自敘帖》,又一番感動。「展廳光線恰到好處,當讀至卷中三分之一處,彷彿看見千年前的僧人正揮毫疾書,僧袍透汗。」那一刻他淚水潰堤,發現逝去的藝術家真的能穿越時空,與後人展開對話。
「我現在已經由絕對控制走到交回自然、走到『天命之不可違』。追求答案的時候是電影分鏡的精準,天命之不可違就是let it be、let go。」藝術就如他的人生,在「知天命」以後,他邁向「耳順」而「從心所欲」。
對於希望在藝術生涯中給觀眾留下什麼印象?陳子慧吐出四字:「不枉此生。」

《陳子慧五十年個人展覽「你懂嗎-陳子慧-你懂嗎?」》
日期: 2025年11月15至12月6日
時間: 上午十時至晚上七時
地點: 香港藝術中⼼四樓及五樓包氏畫廊
免費入場
撰文:林丰 監修:鄭天儀
訪問:鄭天儀、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部分媒體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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