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觀看了這個城市很多年，接載過不同乘客，而乘客各有自己的故事。他們就像血液，電車路就是血管，帶動不同的故事流過，留下了深刻的痕跡。」──藝術家飛天豬（黃詠珊）
近日，一架從屈地街電車總廠出發的電車，逢星期二至日，每天數度穿行城市。表面上，這部節奏悠閒的電車無異於平日的模樣，但要是你仔細往內探看，會發現它其實別有洞天。
這架名為「Tram0」的未來電車，是香港第一架人工智能電車，沿途行駛的風景構成了它記憶的脊椎。電車是城市記憶的獨有載體，一聽那清脆的叮叮聲，就好像在繁忙的步伐間注入了一種慢。但假如未來，傳統電車被人工智能系統取代，我們曾經習慣的「綠色」或「叮叮聲」皆消逝無蹤，那會是怎樣的光景？
「Tram0」是未來電車的一種模式，此為本地藝術家組合「Foreseen Agency」在電車廠駐留期間的構想作品，亦是香港藝術發展局（藝發局）主辦的「藝術・科技」展覽3.0壓軸主題展覽「Ding Lab」的一部分。「Foreseen Agency」由飛天豬（黃詠珊）和陳家智創立，他們去年在電車總廠展開了為期九個月的駐留，期間接觸不同部門，聆聽工匠與車長們的故事，最後創造了虛構研發部門「Ding Lab」，共同想像一個關於電車的未來。
駐留電車廠開發部門「Ding Lab」
這次的主題展覽「Ding Lab」中，由「Tram0」、電子寵物玩具《綠仔》到海邊雕塑《擱淺物質》，逐漸拼湊出2066年的電車故事。飛天豬說，「Ding Lab」所代表的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我們建構的『未來』不是源於一張白紙，也不只純粹的天馬行空，而是收集了以前的經驗，圍繞一個未來的假設來作出反思。我們提出的思考是植根現在的，即面前有很多不同的分支路，可以通向不同的未來──當我們看到其中一個可能的未來是這樣子的時候，現在又應該選擇哪個分支路呢？」
飛天豬和陳家智雖不是住在港島，卻獨愛電車、渡輪等傳統交通工具。這次他們得到藝發局邀請與電車公司合作，第一次實地考察期間，已一連參觀了電車總廠的不同部門，包括木工、維修和打磨部。陳家智形容這裏的師傅均很友善，有時見他們工作得晚了，還會替他們搬來椅子，甚至帶來食物。飛天豬則表示：「我們透過跟師傅的對話，聽取了他們過去的經驗，從而一起想像電車的未來，當中其實也夾雜了很多我們身為藝術家的想法，包括我們自身的身分和文化背景。」
「Foreseen Agency」過往的作品常透過藝術與科技的跨學科實驗，探索未來社會的潛在樣貌。例如他們曾模仿未來的地產發展商、人口販賣者、歷史考古博物館等，「每次模仿都會衍生很多新的語言，我們就會套用那個系統與陳述方式，創作出整個計劃。而『Tram0』就是我們在電車廠研究部的第一個研發作品。」飛天豬認為，每個學科之間的特性可以相通，如她本身擅長插畫，陳家智則喜歡藝術科技與動畫，「我們希望在這個展覽中呈現跨學科的合作，從而產生新的可能性和知識。」
「每塊木皆有生命」
在電車廠駐留期間，飛天豬和陳家智跟車長與工匠談天，對當中的許多內容均印象深刻。例如飛天豬仍記得，其中一位車長曾跟他們分享，駕駛電車很能培養一個人的性情，「他說，跟其他交通工具相比，電車的車長其實需要更快速地判斷路面情況。當有一輛車從旁邊轉過來時，你要提早三秒來煞停。車長得保持最禮讓的狀態讓所有人走，但他的腦袋其實要很快地運轉。」她形容電車師傅猶如「先知」，這次在創作的過程間，他們從師傅身上吸收了很多人生哲學，以共同形塑「Ding Lab」的整個創作。
經過改裝的「Tram0」是結合生物科技與機械結構的賽博（cyborg）生物，與我們居住的城市一樣，有着自身的記憶與更迭，猶如一個擁有自主意識的個體。陳家智提到，「Ding Lab」為電車賦予故事與生命，靈感其實源於他們跟木工師傅的談話：「他說每塊木都有生命──雖然那時他已把木材鑿得細碎，甚至做成不同的東西，如一張椅子──但他看見那些紋路時，就能感覺到那塊木的生命。這一點啟發了我們：其實整架電車也可能是一個生命體。」
透過「Tram0」之眼尋找失落色彩
展覽以未來電車「Tram0」為焦點，當觀眾踏進下層車廂時，將置身於名為《磁碟重組程式》的藝術裝置之中。此作外表仿如一條巨型脊柱或一個神經系統，結合了人工智能、金屬與亞克力雕塑，以及十六個螢幕，每塊螢幕均實時播放電車前方的街景影像，然而彼此之間存有不同的時間差，形成層層疊加的視覺效果。「從第一個螢幕看到最後，會發現有時間上的滯後。」陳家智說。「那些畫面呈黑白色，既貌似昔日，但又有些不同，代表着電車回憶的缺失。」
「鏡頭就是電車的眼睛。」飛天豬則這樣形容。「螢幕上有時會出現灰色格子，作為畫面之間的空隙。這些空隙意味着：當我們經驗一些事情的同時，其實也會不斷地忘記一些東西。忘記之後，我們會找甚麼來填滿呢？放在上層車廂的黑色主機裏，存下了昔日香港的街景片段，它們經過人工智能的數據處理後，會用來填滿影像上的空隙。」
登上上層車廂，一場融合AI生成圖像與LED裝置的錄像名為《綠蝕》。《綠蝕》由「Tram0」的角度出發，背景設於公元2066年，那個時候，具備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電車系統早已全面取代傳統電車，昔中象徵城市風貌的「綠色」也已消失。作為人工智能電車原型的「Tram0」，有天在祖母的日記簿上偶然發現了有關「綠色」的筆記，於是展開尋覓這失落色彩的旅程。
整個錄像分成八個章節，「第一章時，觀眾會代入『Tram0』的第一身視角，聽他講述尋覓『綠色』的回憶，但到了最後一章，你將變回觀眾，從第三人稱觀看原有的東西，發現一切原來皆是我們在這半生物半機械的身體裏面看見的東西。」飛天豬解釋，製造「Tram0」時，她跟陳家智抽走了人工智能系統中辨認「綠色」的能力，作為它與記憶之間的鴻溝。
影片之中，「Tram0」用盡不同方法尋找綠色，包括搜尋紅綠燈的影像、用偽科學嘗試製造綠色，並創造出名為「綠仔」的電子寵物。假如觀眾參加週末限定導賞團（名額已滿），則能認領自己的數碼電車寵物「綠仔」。它仿效了1990年代風靡一時的掌上電子寵物玩具，讓玩家透過完成各項任務，如餵食、洗澡、遊戲等培育「綠仔」，推進「小電車」的成長歷程。
回到填海前的浪漫時光
乘着「Tram0」來到最後一站，步向位於堅尼地城的卑路乍灣海濱長廊，樹脂雕塑《擱淺物質》將在這裏靜待觀眾。要是「Tram0」是電車的尋覓，《擱淺物質》則是岸線的迷失。西環海岸曾經是南海水域與沿岸電車軌道之間的獨特交匯點，後來填海工程逐步改變海岸線，電車軌道亦與大海的距離越來越遠。
飛天豬和陳家智有次跟電車車長聊天，聽他談起：「他覺得駕電車時看過最漂亮的時光，是三十多年前還沒有填海的時候，那時電車開到西環，海浪甚至會拍向電車，那是很浪漫的場景。」藝術家們由此想像，也許在岸線改變之後，海浪其實也希望尋找電車，但尋找的過程中卻迷了路，因而擱淺在地上。
與師傅共同創作
這次「Foreseen Agency」走入電車總廠成立虛構部門「Ding Lab」，過程中一再跟其他部門的師傅互動、合作及交流，「我們創立一個部門的時候，也需要其他部門的幫助，包括要設立一個牌，我們便找來油漆師傅，一起討論當中的設計。由設計到一起完成，把牌貼在牆上，其實都經過大家一起思考。」因此飛天豬認為，這次創作最特別的地方，「是由電車廠裏面的師傅角度出發，而非從乘客的視角。因為我們做實地考察的時候，觀察到那個電車總廠其實控制了很多架電車，例如它們何時要停，也知道所有電車的路線，我們覺得整個系統都很有趣，而整個系統裏面很重要的一員，就是電車師傅。」
首次跟電車公司合作，陳家智坦言當中挑戰很大：「一來他們沒有試過讓一架電車這樣被人改裝，所以我們每一步都要很小心，也跟師傅們聊了很多，知道有甚麼可以做、不可以做，以及當中的安全性，因為始終它也是一部會在街上駛過的交通工具。」
此外，他認為「Foreseen Agency」以往的作品都比較平面，無論動畫或插畫也多在屏幕中完成，「但今次整件事很立體，它在一架電車裏發生，雖然它也包含屏幕，但屏幕如何設置、它的形式怎樣影響整個敘事，加上電車下層是一個脊椎雕塑，這是很空間性的創作，對於我們來說也是一些新的嘗試，它既具挑戰性，但同時也很好玩。」
飛天豬說，有一晚他們跟一名師傅談了很久，聽他分享自己如何看電車，使她反思：「究竟到了哪一個位置，電車仍然算是電車？即我們這樣改裝過後，它還是否算是一部電車？我們跟師傅更多地溝通，希望知道他們究竟怎樣想。」她發現，大部分在電車公司工作的師傅，無論任何年紀，對於電車皆有着一種情意結，就是他們都很著迷當中的工匠精神，也很喜歡電車的「質地」。因此飛天豬表示，這次的作品基於他們跟師傅的種種對話出發，希望能在傳統文化與藝術創新之間，尋找最終的平衡。
「藝術‧科技」展覽3.0—「Ding Lab」未來電車體驗與沉浸式裝置
香港藝術發展局主辦
藝術家：Foreseen Agency
日期：2025年11月7至11月28日
地點：西環干諾道西屈地街電車廠（山道入口）及卑路乍灣海濱長廊
更多展覽活動：
叮叮！電車廠3D掃描工作坊
「Tram0」研討會：實地考察、創作及敘述框架
Tram0：未來電車—平日導賞團
登記：https://www.popticket.hk/ding-lab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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