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未來的一些徵兆，其實是在過去裡面。我們想未來的時候，覺得未來就是未來，早於人類出現就有這個思考，所以未來其實是一個很古老的概念，而這概念怎樣變化，我覺得很有趣。」—— #江記 江康泉
飄洋過海來見證「江記」江康泉在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的個展「電気心音」（Electronic Heart Beat）開幕，並跟他談了許多具啟發性的話題。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Asia Art Museum）當代藝術部主管陳暢（Abby Chen）的觀察最為有趣：「我認識的江記不只是一位藝術家，而是一個生態系統（ecosystem） 。」
江記展出其16件作品，把其代表動畫系列作《離騷幻覺》的主角Cyberpunk屈原，帶到日本，探討自由意志。喜歡他最新系列「未來本生」，啟發自記述釋迦牟尼成佛前諸世故事的《本生經》，講了許多對人工智慧「開悟」的未來聯想：The past lives on, just in a different outfit，很有趣。
未來本生：當AI成為佛陀？
江記在作品中融合了傳統宗教藝術與科技，思考了人類與AI之間的精神連結，以及信仰的未來，其中以佛陀過去多世因緣的故事《本生經》為靈感，構想了一個科技發達的未來。宗教與靈性人物在閃爍螢幕和電線纏繞的世界裏轉世、重生。
佛陀透過攝錄機鏡頭觀看世界，或者AI成為了佛陀，世界會變成怎樣？
以佛教《本生經》為藍本的「未來本生」系列，直接挑戰AI與覺悟的界線。「我們不要討論AI有沒有靈魂，我就當它有。」江記構想了一個高智慧AI如同佛陀般降世的未來：「我們其實就是配角，是它前世故事中的大盜、動物。」
其中一幕令人動容：女生問機械人「人類從何而來？意義是什麼？」AI回答：「這個問題很難，思考運轉時會過熱。」女生順勢擁抱AI說：「對了，我現在很冷，你繼續思想吧。」
如果聖者於未來轉世，它們會如何理解我們的時代，如何在數據洪流中頓悟得道？它們又會如何引導人類？
江記的作品取材於東亞古典文學、哲學和歷史母題，以多層次的方式敘述了城市與個人記憶、身份認同等主題，創造出了過去、現在與未來時空交織的獨特世界觀。
當「天人合一」變成「機人合一」
江記的作品在人類與科技的關係上，呈現出了一種根植於亞洲歷史與文化的未來願景。其中蘊含了「亞洲未來主義」的視點—嘗試以亞洲獨有的哲學和美學為基礎，重新建構我們對未來的想像，作為對全球化所帶來的視覺文化和價值觀的同質化的批判性回應。
江記的創作實踐涵蓋了漫畫、動畫、繪畫、裝置和表演等不同領域。講座中，他談到童年受大友克洋、龍珠與浮世繪的影響甚深，並與嘉賓談到亞洲未來主義；而如今他能夠在自細啟發他的文化根源地開展，又添了一重意義。
疫情前後：從色彩喧囂到內向冥想
「疫情之前做的作品是比較多色彩的，譬如的士門作品《離騷》與《思美人》。」江記站在霓虹光管裝置《Darkness》前回憶。2020年後另一個展中，他作品顏色開始淡化：「多了一些想讓觀眾在展場靜下來看的元素，很像冥想，或去到教堂那種安靜。」
這種向內探索的轉變，成為他近年創作的核心。江記坦言：「幾年多了一種向內觀察自己的取向。大環境的改變，令我有這個想法。」
江記的作品《瑪利亞》，機械聖母懷抱著機械嬰兒，呈現無性生殖的聖潔感。「機械人如果她要繁殖下一代，是否都不涉及性？那機械人的性靈，是否先天比人類更聖潔？」江記拋出哲學叩問。另一件作品《Delusion Talk》（幻覺呢喃）以幻燈片形式呈現楚王與屈原的對話：兩人面對分不清是人還是AI的畫作，屈原笑言：「人會死，死了之後畫就值錢了」。江記解釋：「取不取代人未必是最終答案，重要的是思考過程——這些對話，就是我很想記錄的部分。」
江記坦言自己沒有信仰，但很喜歡去教堂和廟宇，感受靜下來的狀態。江記的光管裝置源於對神聖空間的迷戀：「所有會發光的東西，令我覺得有神聖感。」《Darkness》靈感來自神經科學：「我們大腦本身是黑漆漆的，卻能構思光——最黑的地方其實都會有光，它是一個想像。當我聽到這些說法，就覺得很安慰。」
亞洲未來主義的深化
近年頻繁進行國際交流的江記，指出：「香港正面對的問題，其實很多地方都在面對。」讓他發現那種「與歷史根源若即若離」的離散狀態，才是更深層的連結：「無論是物理上的離開，還是歷史上對文化根源的觸摸不到——這種狀態其實是全球共通的。」
他認為與其執著於香港身份的表象，不如挖掘抽象的精神共鳴：「這種離散中的狀態，deep down可能更重要，讓香港作品能在其他地方與觀眾溝通。」
談到未來，他還是執念於創作，特別是把眾籌拍成的《離騷幻覺》由短片變成長篇電影。「我這個IP不是鬼滅、Labubu或鏈鋸人。」江記清楚自己不在主流賽道：「我能夠發力的，是令作品內涵更加堅實。」他相信優質作品自會找到出路：「只要作品能量夠大，它就會變成你的下一步。在經濟阻滯時，我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作品能量再強大一點。這個世界有很多空間可以延長作品壽命，接觸願意支持的人。這是件很漫長的事。」
「思考未來的一些徵兆，其實是在過去裡面。」江記最後說道：「未來這個概念，有人類以來就存在。它是個古老的概念，而這個概念如何變化——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從Cyberpunk屈原到機械瑪利亞，江記的創作始終在時光長河中擺渡，讓最古老的哲學與最尖端的科技，在最貼地的油麻地到三藩市，當下於金澤21世紀美術館的霓虹光管中，展開腦電波阡陌縱橫的對話。
「電気心音」（Electronic Heart Beat）
日期：即日至2026年3月22日
地點：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撰文、拍攝：鄭天儀
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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