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千繪攜同她的新片《印象派女孩》（Renoir）來港，參與香港亞洲電影節。 Renoir是印象派大師雷諾瓦。雷諾瓦沒有在片中出現，片中的主角女孩也不叫Renoir，電影中拍攝的是一位在昭和年代日本成長女孩。看着患癌的父親，沉迷心靈感應之說，望能讀懂人心。
早川導演童年時父親患癌，她如同片中小女孩，常出入醫院。《印象派女孩》充滿了她對昭和日本的回憶，但導演說，這部不是她的自傳。拍過社會性題材電影《75終老計劃》後，她只想拍一部不用語言解譯的電影。但在電影後面，她關注的是日本孩童自殺率一直上升的社會裡，既孤獨和驚惶的11歲女孩。
雷諾瓦，繁榮的昭和日本
早川導演第一部參與的電影，是2018年由香港擴展到日本的《十年日本》，她執導的《75終老計劃》短片。2022年，她延續同一個概念拍成長片《75終老計劃》，並代表日本出戰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
「因為上一部《75終老計劃》電影，特質上很多東西會講得很明白，變成電影需要透過很多對白，把話講得很明白，我後來有一點疑問，究竟這樣的電影好不好？」早川：「這次我想反過來，拍一部很多事情都不講出來的一套電影。」
對比《印象派女孩》的故事與早川的成長歷程，會發現當中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父親患癌長期住院，其實電影有多少她的親身經歷？「電影反映了很多我小時候的感覺，但這不是齣自傳電影。戲中所有的橋段都是虛構。」
電影原名雷諾瓦（Renoir）是印象派繪畫大師，在電影裡，女孩父親患癌入院，醫院樓下的小店有售雷諾瓦的複製畫，女孩一直央家人買一張他繪畫的女孩畫像，家人也的確買了，掛了在父親的病房中。為何電影名喚雷諾瓦？雷諾瓦在戲中，是否就像「觀察式」紀錄片（Observational Documentary），或稱「牆上的蒼蠅」（Fly on the Wall），雷諾瓦筆下的女孩，在觀察這家裡發生的一切？
「你的想法很特別，但我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聽過有人從這個角度去看這件事呢。」導演笑說。
據說你使用雷諾瓦，是因為八十年代他的畫作在日本非常流行，他代表了那年代日本的繁榮、消費主義，以及昭和年代的美好，及對西方文化的崇拜？你一方面在寫小女孩遇上父親患癌下的成長，另一邊故事背景是往日事事美好的日本，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小時候，我們遇到的藝術、繪畫、音樂，在電影中的古典音樂、西洋的畫作，我第一次看到時覺得美麗，很憧憬。我想寫這個故事，其中一個元素，就是我們小時候都會有一種對西方美術或者傳統音樂憧憬的心態。本來這樣的西洋音樂，都是成人在看在欣賞，但當小女孩開始覺得這些都是好東西時，她也漸漸感到自己成為了成人。」早川：「所以這次故事之中，一大元素，就是當小女孩慢慢變成大人，但還未完成蛻變。她還在成長的過程之中，其中一個階段。這部電影，其實就是描寫這件事。」
各自各孤獨
早川千繪曾在美國紐約攻讀攝影，父親也正如電影描述，在她小時曾患癌入院。戲中女孩的心情，創作時參考了多少現實？
「我父親在我10歲時患癌，在我20歲時才離世，他跟這個病鬥了十年。在我11歲時，他經常入院，我也像片中女孩一樣，常騎着單車出入醫院。所以我很明白，一直以來與即將死去的人相處， 你的心在想甚麼，你在過怎樣的生活，我對這些印象都很深刻。」當時西方藝術是否一個心理上的出口，一早就決定要衝出家門？「我倒沒有。但在我父親房間裡，他有大量的西洋畫集，以及黑膠唱片。」
觀影時，會感到戲中每個人都很孤獨，不能溝通。孤獨是電影一大主題吧？
「正正是這樣。特別是戲中三人家庭，全部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他們自己各自各都很孤獨，所以他們各自往外尋求辦法，去醫治自己的心靈。不過，即使女主角透過打電話，去跟很多不同人接觸，其實外面那些人也是很孤獨！」這個狀態，是當時日本的普遍現象嗎？還是普遍現代人都如此？「現在也一樣。但當年經濟起飛，大家族往往分拆成一個個小家庭，因為經濟在改善嗎？大家都能夠負擔自己的家，造成的現象，是家庭關係越來越淡薄。」
到了有智能手機的今天，人際關係理應更加淡薄吧？「對，人人都有手機，情況更加嚴峻。但還是有人喜歡孤獨的環境，所以很難一概而論。」
日本人十幾歲就開始思考老了怎辦
在《印象派女孩》主演患癌父親的是Lily Franky。他近日在兩部日本片中，分別演了年老、面對死亡的角色，除了《印象派女孩》中演患癌去世的父親，他在日菲合拍片，由菲律賓導演Janus Victoria執導的《沙中瑰寶》中，還出演了面對婚姻破裂，看着母親年老去世，自己也漸漸面對孤獨終老的老男人。
早川前作《75終老計劃》，就是一齣描寫日本社會老年化的電影。似乎，近年日本創作人都在面對年老、孤獨死這些議題？
「在日本，當你年紀大了，就只餘下你一個人生活， 這差不多是日本社會的基本認知，或者是日本人都預計到的未來。對很多人來講，年老孤獨死的恐懼，不是老了才想，對現在很多日本人來說，十幾二十多歲就已經開始想了。他們會想，我將來老了之後沒錢，今天的錢要怎麼存？屆時生活要怎麼樣過？不安感很大。」
一早就決定找Lily Franky主演？「對，他有這個形象，他也一直在寫劇本。當年他創作的書籍《東京鐵塔》大賣，書中他描寫了母親患癌去世。所以他對此非常理解，因為他在書中也說過， 他自己也是因為母親患癌而離開，所以我覺得如果是Lily Franky出演，一定會捉到感覺，或者知道跟癌症的家庭一起生活是一個甚麼感覺，他可以表現出來。」
早川說，她拍過《75終老計劃》後，新片只想嘗試拍一部不用對白解釋的電影，「開始時也未肯定自己能做到，但去到剪接及最後製作階段，慢慢看到這部電影，我才感覺到自己有做到，想帶出來的效果。」她說：「這部電影有趣之處，是很多觀眾看完，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正如剛才你跟我說的，原來大家會用這個角度去看它，給予我很多新的感覺。」
《印象派女孩》是申請政府補助拍攝的，早川說，即使電影沒有商業元素，也得到較多的支援。她自己期望，電影能讓更多片中主角（11歲女孩）可以看到。「11歲的女孩，常處於孤獨和驚惶不安的心情，但其實她自己未必認知，或者是已經認知， 正陷於這種感覺。在日本的孩子，自殺率一直在上升呢。」
（《印象派女孩》暫定於2026年1月上映）
撰文、攝影：何兆彬
場地提供：HKAFF Official Hotel Partner Mondrian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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