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與評論向來相輔相成,然而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深刻獨到的藝評越顯難得。
繼去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首推「藝評獎勵計劃」,成功發掘了一群熱愛藝評創作的大專生後,今年乘勢推出「藝評獎勵計劃2025-大專及畢業生組」,反應比去年更熱烈,共收到244份參賽作品。經過一輪嚴謹評審,文學、音樂、劇場、電影及視覺藝術五個藝術範疇的得獎名單現已塵埃落定!
「文化者」將刊登五篇冠軍作品,帶領讀者從新一代「藝評新力軍」的視角出發,細味藝術。
最後一篇刊登的文章,出自本屆視覺藝術組冠軍——畢業於香港科技大學化學系的至臻 zZyun。她在獲獎評論中,從《徐冰在香港:英文方塊字書法》所引發的坊間迴響切入,深入探討語言背後蘊藏的身分認同議題;並透過分析徐冰作品中「去脈絡化」的文字,剖析當代公共藝術在社會層面所產生的的影響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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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讓藝術連結人民」這種充滿感召力的口號,「藝術哩家野我/你識條鐵咩!」這句俗語在當下香港或許更能引起共鳴 —— 這恐怕是由港府委約項目《徐冰在香港:英文方塊字書法》的策展團隊始料未及的。

自今年藝術三月期間,拍攝著香港藝術館玻璃幕墻上一排符號的圖像,在各社交平台上引發了連串熱議 [1]。有網民解釋,這是國際知名藝術家徐冰先生的《英文方塊字書法》系列作品,其是以毛筆書法和漢字結構表現英文。但討論並未因而深入,留言大多不是「咁出名都唔識」的調侃,就是「核突」、「似符咒」、「標奇立異」等的批評。
無可否認,英文方塊字乍看是難解其義的,徐冰本就意在挑戰觀者對文字固有的符號概念,必然承認這點才在每件書法字下方都附注了原文。而在開埠以來中英並行的香港,大多數本地人對書法還是英文的具體形態都有具體認知,故此只是解讀作品的表面含義無需高深理論 ,稍加對照方塊字的部件和英文字母即可,頂多上網多加查閲或直接走入藝術館便是了。「識條鐵」似乎並非一個技術問題。
事實上,這件作品只是徐冰受任為香港「文化推廣大使」後首個委約藝術項目的一部分,寫的「Connect Art to People」是香港藝術館的使命。完整展覽更是在藝術館別館免費開放,以及延伸至金鐘、會展、灣仔和上環地鐵站這些商業旅游重地(圖2-5)。

一個被賦予如此公共意義的展覽項目,其實質成效除了藝術館内人流統計部分難以量化,固然也不宜單以網上輿論作質性評斷。至於《英文方塊字書法》本身的藝術價值,自盛名以來徐冰工作室的官網早有大小文獻可查,筆者自覺無須舊調重彈。亦見網上不乏早已見識過徐冰創作的人士,但若僅因「認識」便自命「理解」,繼而不考究媒介表現亦不顧文化環境便貶低他人的審美,恐怕也是將藝術鑑賞視作崇拜權威或炫耀素養的社交媒介,與打卡無異。至於爭吵以外還有的一些「藝術本來就是主觀」之類論調,看似包容,卻可能亦是人文發展保守停滯的一大因素。如是者,若一個公共藝術項目的回響僅止於此,是否意味著我們對來當代藝術與普羅大衆之間長久以來的鴻溝只能認命?這是我們市民、政府署方、乃至徐冰本人樂見的結果嗎?

還是,這是一個契機 ,讓我們得以認真審視一些過往常被忽略的香港社群心理和文化?
此有限篇幅僅為記錄一種本地人對《英文方塊字書法》的意義搜索過程,並展開當代藝術與公共生活的期望互動關係的討論。
藝術源自於人、後映於人
初看徐冰這種新文字,筆者覺得它未嘗不是如同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一般,基於傳統而玩味創新。可是。同作爲一個長處兩種語言文化交雜的生態中的港人,越是細察這種「借漢語之構、解英語之字」的形式、也越是油然而生一種日常又非日常的矛盾思緒。
當代藝術常游走在精英和通俗之間的模糊邊界,難明之際,它的創作脈絡固然是能從創作者的背景經歷探索:徐冰生於中國,剛識字讀書即逢文革,然後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執著文字的他,其實在1987年早已設計並木刻過足足四千多個僞漢字,涵錄於《天書》一作(現為M+館藏),便在國内外一舉成名。接著,他在九十年代受邀赴美,在語文環境轉換下便生了創作念頭,自1996年起把《英文方塊字書法》以「掃盲班」般的形式在世界各地展出,這次便到了香港(圖6)。

正如香港社會對二文三語政策乃至日常的中英夾雜是長期默許的,《英文方塊字書法》的學習門檻未高至於使港人抗拒,可這假中文真英文是否港人願意學習的,是另一回事。
語言的社會職能與身份認同
先從英文説起:不論從英國殖民時期歷史或是國際共通語言而起,英文能力可謂象徵著社會經濟階級分層。因爲對於普羅大衆,英語比起第二語言更像是外語。哪怕是在日常溝通出現也是夾雜於用作母語卻在體制邊緣的粵語,而其更完整而正式的應用,多限於教育、商業、法律等層面,能掌握熟練者也往往來自中高產家庭 [2]。因此,當看見徐冰為港鐵站寫的、而新編教科書 [3] 中寫的則是「Milk tea」、「Majhong」、「San Ka La(山旮旯)」之類的詞匯,本地人本就以中文和粵音内化了這些概念,對於這種「翻譯再翻譯」難免感覺不貼地。
至於書法,多數情況亦是被視作爲精英藝術,因其別於日常書寫正在於筆墨技藝和造形表達的長期臻善。例如剛剛七月在中央圖書館中華文化節下設展的《書寫的力量》,便明確致敬中國傳統書畫和各大名家,不過並未見其張揚,也沒有在如今敏感的中港關係之下惹來爭議。另一邊廂,其實地鐵多個月臺早有類似的書法站名,但現場隻字未提什麽藝術價值、推廣什麽文化 [4] ,而結果也至少是被接納、不被排斥的。
回看《英文方塊字書法》,「我來不是教你們寫字的,是讓你們重新反省你們已有的知識」是徐冰概括展覽面向好奇書法卻不懂漢字的西方人的目的 [5]。近代香港教育政策下,港人在青年階段經歷學習中英文都是側重應試目的,而書法和漢字結構這種探討文字之文化藝術價值的從未納入課程必修。姑勿論藝術館外牆大字報以外的作品展覽的擺放都頗爲低調(圖7),全球更是正經歷資訊過剩、物質(諸如文字印刷品)泛濫,於是這種造型運筆似乎是參照現代漢字基礎、也是習字模範的「顏筋柳骨」之楷書 [6],較難吸引港人在步履匆匆中駐足「反省」。

去脈絡化的文字和脈絡化成的社會
當然,不乏有心人仍會深入考究,尤其是其中英置換的規律:例如英文字母對照漢字偏旁部首,進行直接對應或形改的邏輯是什麽(例如「w」和「o」經改寫後變爲了「山」和「口」)?而且,英文字詞多是合成詞(例如「men」是從詞根「man」得來的屈折語;「-able」、「dis-」之類的詞素也能附加在動詞詞根前後),那麽換成方塊字寫法時,應是按原先詞根的方塊字的格局改製、或要重新編排?也許從一入門口的教科書(圖7-8)能夠參透,只是未學行先學走地閲讀這本書時,不下幾句已經更直觀地感受到兩種書寫系統的根本性差異。漢字尤其繁體形音義合一,例如「山」本似山脈、「口」本似張口,偏旁部首的空間佈局也會考慮到各自之間的關係意義。至於現代英文是拼音文字,無論從字母、字詞到字句均循由左而右的書寫閲讀方向,這傳統也許源於自用墨書寫以來避免沾染衣袖(而大多數人是右撇子)的考量。


圖7-8: 雕板印刷書《英文方塊字書法入門》教科書修訂版(2000),逐字解碼不知須時多久。
在徐冰的創作中,不帶象形含義的英文字母須按漢字衆多部件的組件原則,大小不均地編排於方塊結構内,閲讀音節的方向亦是從單一線性變爲按情況上下左右移動。結果這種中英書寫系統的結合,在犧牲文化精粹的同時有否創造出了更高的可讀性和流通性?從普世民間的溝通情況而言,它顯然沒有,可是從各種商業和公營機構都請冰題字的事實而言,又可說有。無論如何,誕生至今近三十年的此系列作品的是次展覽,在挑戰傳統、創新概念以上的意義均未見其深入或推演,可是當今世代也是前衛、創意、科技先行的成批影像作品成批,不禁提問:我看見了、我反省了,然後呢?
在資料搜集過程間意外發現,這次其實並非《英文方塊字書法》在香港戶外的首度展出。沙田大會堂側早已立起一座題爲《馬照跑》的石壁,官方介紹道:「英文方塊字是最適合表達香港這個特殊地區的身份和文化特徵的載體」[7] 。
這是否人心所向無用解釋,可能誰都默認了一切終只止於輿論。就像對待那件電線外露、發霉發黃而被落葉遮蓋的石壁 [8] ,也像對待2024年的LED白花海、樓梯蠟燭群、充氣遺跡般,「識條鐵」更多時是一種無奈的説法。不過惹爭議的「放在公共空間的藝術」並非香港獨有。在中國内地有比利時藝術家Arne Quinze造的公園裝置被批從其居住地的先作仿製移植、「來料加工」[9]。至於為公共藝術概念原點的美國,甚至有過由當地雕塑家Richard Serra、中國藝術家艾未未分別所造,因阻礙空間而遭大型抗議的裝置藝術(前者的因而被拆卸)。面對此種種國際當代公共藝術、人文發展的共同困境,我們似乎不跳出上而下的所謂連結。
香港大衆需要什麽藝術?
近年全球興起了一股懷舊風潮,在香港尤為明顯。這雖是反映人對當今的不滿足乃至對未來的不信任,換角度來看可能也是一種從舊日文化中尋找本質、認同感的積極掙扎。於是近期在社群平台上樂見「字在 — 生活中的書法」展覽的動畫作品 [10],三十至九十年代各種霓虹招牌、廣告及各類印刷品上的字體以多媒體重現,新潮活潑之餘保留了完整的歷史淵源。這更是讓人聯想起整合李漢楷書成電腦字體的民間工作、中環元創方中當代印藝有關「香港字」的活字印刷常設展覽,於是哪怕現實中許多本土視覺文化因各式理由的日漸消逝,香港仍有許多文化工作者為其保育傳承默默耕耘,這絕對值得更多民間支持和公共資源投入。相信也正是這種仍然存在香港街頭巷尾、兼具實用性和美學的「lesser art/ design」 [11] ,為價值多元、各自表述的代代香港人帶來同樣的熟悉感。以至發現,香港人的生活文化與當代藝術的中心思想,也許從未相斥、甚至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全文圖像均由本人所攝)
[1] 最早出現相關文章,應是在Threads上「睇咗好耐先明佢想點…」。後來陸續在不同平台也有相關討論。
[2] 梁慧敏、李楚成:《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2020。
[3] 「香港版《英文方塊字書法入門》教科書」(2025),網址:MoA_XB_textbook_for website_locked.pdf
[4] 「港鐵書法體的由來」,MTR。https://www.mtr.com.hk/ch/corporate/publications/mtr-calligraphy.html
[5] 兀鵬輝:〈徐冰用漢字顛覆英文(上)〉,「人民網」(2004),網址: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90222042216/http:/www.people.com.cn/GB/wenhua/1088/2916390.html
[6] 於同生、黃佳慧、陳俊智:〈英文書藝創作之理念與實踐〉,《東方學報第43版》(2022),網址:https://doi.org/10.29421/JTDU.202212_(43).0009
[7] 〈馬照跑〉,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網址:https://www.lcsd.gov.hk/tc/stth/programmes/cityartsquare/thehorsekeepsrunning.html
[8] 〈「城市藝坊」 國際級展品歲月留痕〉,《星島頭條》,網址:https://www.stheadline.com/daily-hongkong/3425376/%E5%9F%8E%E5%B8%82%E8%97%9D%E5%9D%8A-%E5%9C%8B%E9%9A%9B%E7%B4%9A%E5%B1%95%E5%93%81%E6%AD%B2%E6%9C%88%E7%95%99%E7%97%95
[9] 曹汝平:〈矛盾的公共藝術 —— 從《自然混沌》説起〉,學習公社數字圖書館(2016),網址:https://library.ttcdw.com/libary/wenhuakejisuyang/yishujianshang/120916.html
[10] 可參見 黃宣游 Instagram帳戶發佈内容(@ink.brush.city)。
[11] 蕭競聰:「揦西設計 MCCM Creation」(2012)。
撰文:至臻 zZyun(「藝評獎勵計劃2025 —大專及畢業生組」視覺藝術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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