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含劇透，請斟酌閱讀）
「溫柔是新的龐克。」導演Joachim Trier在上年康城影展的這句話，既是他一以貫之的創作宣言，也是新作《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的主題。在《世上最爛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探討成年後的迷惘，他與女主角Renate Reinsve再度聯手，這次鏡頭轉向家庭創傷，以北歐的樸素與沉穩，細緻解剖一間屋、一家人、一段未能癒合的過去。
故事始於母親去世，疏遠的父女三人被迫共處一室，包括事業蒸蒸日上的舞台劇演員長女Nora（Renate Reinsve 飾）、沉穩安靜的次女Agnes（Inga Ibsdotter Lilleaas 飾），以及為了電影事業長期缺席、如今企圖憑一部半自傳劇本東山再起的導演父親Gustav（Stellan Skarsgård 飾）。當Gustav堅持要用故居拍攝，並屬意Nora主演遭拒後，他轉而邀請當紅女星Rachel（Elle Fanning 飾）出任女主角。這場發生在真實家庭與虛構劇本之間的「選角」，意外成了撕開舊傷疤、逼視傷痛與誤解的開始。
電影早於上年五月於康城影展首映，並順利得到評審團大獎，但到了年尾才輾轉在歐洲各國上映。百老匯電影中心也早於上年五月預告會上映，但想不到只是在元旦新年兩天暫時上映優先場。等待之久令康城時Elle Fanning穿的「Joachim Trier Summer」T恤早已變成「Joachim Trier Winter」。
一屋之內的四重奏
電影以挪威語為主，整體節奏沉穩，感情與意象含蓄。在此前提之下極其依賴演員們的表現，幸好眾要角皆表現出色。
女主Renate Reinsve的演出依舊溫柔深邃，演繹了Nora層次豐富的掙扎，包括對父親的憤怒、對事業的焦慮、對世界的失望，最終匯流成無聲的抑鬱，無需聲嘶力竭已令人心碎。如不少其他影評所說，只有Trier才能帶出她最好的一面。如果要挑剔，是她演出場口不夠多，令人意猶未盡。
Stellan Skarsgård則成功塑造了看似剛強實則脆弱、令人心生憐憫的父親形象，其眼神與肢體從強硬到鬆動，皆顯示了他在兩位女兒期望中的迷失。飾演妹妹的Inga Ibsdotter Lilleaas則相對含蓄，以靜制動，在Reinsve和Skarsgård兩位「戲骨」面前不落下風，安靜的包容與片尾的「小爆發」，都對劇情發展和其他演員的情感表達相得益彰。
本片一大焦點當然是大美人Elle Fanning，一位被「選中」來演繹他人傷痛的「外人」。她的演出展現了對Gustav家族故事的疏離與困惑，她最重要的一幕長獨白中也表現出應有的「催淚」感染力，整體演出出色，但電影尾段Reinsve也會演同樣的獨白，無奈一比較就高下立見，Fanning還是不夠自然，欠缺一點歲月的火候（但好像也是劇情需要？）。
藝術能否療癒世代創傷？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父親Gustav從未對兩位女兒提及過自己的童年創傷和藝術掙扎。但也正是女兒的出生，令他重新找到生存目標。所以當家庭再次陷入困難時，他變得無所適從，因而選擇以自己最熟悉的電影藝術作逃避解脫。
所以電影叩問，藝術究竟是溝通的橋樑，還是逃避的出口？父親將不堪的家族記憶寫成劇本，天真地以為藝術創作能成為現實中失敗的解決方法。甚至將《Piano Teacher》和《Irreversible》兩部「藝術片」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七歲孫兒，略帶諷刺地展現了藝術也有「不近人情」的一面。
兩姐妹代表了面對創傷的兩種姿態，而演員的演出也令這對比鮮明。妹妹Agnes曾因出演父親拍攝的電影，成為他「全世界」後被「拋棄」。她選擇了理解與放下，轉而建立自己的家庭。忍辱負重，默默尋找父親「放棄」家庭的原因。而當傷痛可能再次降臨時，她也更果斷理性，義無反顧地保護家人。
姐姐Nora則窮一生追逐父親的背影，投身藝術以圖證明甚至超越他。多年來的追逐令她逐漸疲累，和對父親的冷漠感到絕望。再加上父親找人取代她演出的角色，令她一度以為永遠難以與父親和好。
父親早於女兒初出道就看過她的半場演出，但可能就是在那半場，就已看出了自己為她所帶來的傷痛，因而害怕與女兒溝通。
「他怎麼知道我以前發生的事？」Nora在閱讀父親的劇本後對妹妹說。父親缺席大半生，卻能在劇本中摸透了女兒多年來的生命傷痛。彷彿在告訴女兒，你在藝術上所經歷的恐懼、迷失，我也經歷過。而你在家庭中的傷痛，也正是我從我上一代所「繼承」的缺失。女兒眼中最陌生的人，反而到最後，最熟悉自己。
而父親鏡頭下的兩位女兒，都是他終其一生試圖拼湊自己母親形象，自我和好，努力嘗試理解上一代「失落」的結果。
「禱告並非真正與上帝對話，而是去承認你的絕望。」這是Gustav新電影中的重要獨白，也是他承認軟弱的開始。或許治癒的起點，並非原諒或遺忘，而是真正看見彼此的傷痕，並承認其存在。當藝術不再只是創作者的盾牌，而成為一種彼此「看見」的媒介，情感的價值，才能真正浮現。
撰文：三一子
圖片來源：《情感的價值》官方IG @sentimentalvalue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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