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泰國名導納華普譚容格坦拿列（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戀愛病發》描寫自由工作者愛上女醫生，大受歡迎。接下來幾年， Nawapol陸續拍出《無痛斷捨離》（2019）、《神速特攻隊》（2022）等廣受好評的作品。 Nawapol是今年香港亞洲電影節焦點導演，除了放映他多部舊作，他還攜同新作《Human Resource》來港。
十年前在拍青春戀愛故事，三年前還在創作年輕人參加疊杯比賽故事的他，今次調子一變，故事講述一個在大企業人力資源部工作的女子Fern，剛懷上身孕，就開始懷疑這個世界。她抹抹眼睛心想，我就要把新生命帶來這個污煙瘴氣的世界嗎？
我們的家，是否適合他們？
「我的每一部電影，都是我在那個時期的個人提問。」Nawapol 說：「我今年40 歲，是時候思考是否想要生個孩子之類的問題。這個問題，又引導出了關於生育本身的另一些問題。因為，我認為生孩子有點像邀請客人來到我家，有時候我們需要問自己：『我們的家，是否適合他們？』這是個大問題。因為在泰國社會裡，人們並不真正提出這類問題。」
《Human Resource》的故事，講述曼谷一棟摩天大樓裡， OL Fern每天在大企業人力資源部工作，替大企業招聘新人。 Fern執行大企業對人才苛刻的要求，內心每天經歷道德掙扎，到底這份工作是不是要做下去？剛懷上身孕的她，即將迎來新生命，預見自己的孩子有天也會同樣踏入無情的人力市場。她快產子，也不能單純因為理想而辭掉工作。回到家中，老公卻是歡天喜地，繼續玩樂，完全無法了解她所思所想。
Nawapol思考，我們這個世界是否適合新生命。記者問他，何時開始問這些問題？完成電影可有答案？他笑：「我想大約是過去五年。當我們來到三十多歲，朋友都開始組織家庭，其中一些人已經有孩子了。你開始產生這種疑問。我現在沒有計劃要孩子，不過，這卻引出關於生活、生育更宏大的問題。今天我仍沒有想要孩子，但未來也許會改變主意，我還不知道。關於社會以及生孩子是對是錯，我腦內仍然沒有答案。這（答案）取決於每個人。」
Nawapol開始思考，就想到要講述一個初孕一個月的女性故事，「這非常有趣，因為主角才剛懷孕，她還有時間來改變心意。根據泰國法律，你可以在懷孕三個月前墮胎，這是合法的。所以非常有趣的是：當你體內有了一個新生命，你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你仍然有時間思考，重新審視你與社會的關係。」
老闆差勁，感到愧疚
有些觀眾看完電影後說，會覺得Fern似乎不想要孩子，但Nawapol說，「對我來說， Fern其實非常愛她的孩子，她非常想要孩子。但正是因為她的愛，才感到如此艱難。她仍不確定。生活上一些問題，她仍然沒有解決方案。有時候她必須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情。她的老闆非常差勁，公司有一些不公平的政策，但她必須落實，因為她即將有一個孩子，有時候她會感到愧疚。」
他希望電影能夠點燃想法，讓觀眾思考自己的人生抉擇。
你會認為女人在社會上壓力更大嗎？「我認為是的，因為我們的社會是男性主導。泰國社會是相當男性主導，許多老闆是男性，而且你知道，在家庭中，男性仍然處於較高的地位。」
為了撰寫劇本，Nawapol跟職場朋友收集素材，「他們大多數都已經有了家庭，會有一些擔憂和焦慮，他們會跟我分享。將成為母親的女性，內心仍然有焦慮，卻不能與任何人分享。這是一種來自社會的壓力，或來自每個人的期望。當你要成為母親時，你必須勇敢，你不能有恐懼。你必須有信心成為孩子的保護者。但我們是人，我們也有脆弱的一面。」
女主角Fern在人力資源部工作，在面試新人時，在待遇上公司會用盡辦法佔便宜。Nawapol在寫劇本前，也與一些人力資源部經理見面，他說當他們描述自己的工作時，表現正常，好像沒甚麼好擔心的，與憂心忡忡，常受到道德掙扎折磨的Fern不同，「如果我成為那位HR經理，我必須遵循這個體制的規則。是的，我可能會感到內疚。」
每個人都變成了一個數字
問Nawapol，可記得片名的Human Resources （人力資源部），以前叫人事部（Personnel Department）。不知何時，名字改了，人開始被視為資源。你怎麼會用Human Resources作為戲名？他笑：「就如你說的，我們把人稱作資源，這就像是你把人稱作數字一樣。在數據時代，每個人都變成了一個數字，你要根據KPI評估事物。有時候，KPI會出現在我的商業廣告拍攝會議室裡，因為有些客戶總是談論KPI，他們總是在談市場區隔（Market Segment）。例如，屬於平均家庭收入的人，被稱之為B級，更窮一點的是C+級。用這種方式稱呼人，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不只是企業用語（Corporate Copy）。今天，這些術語/詞彙，這些數字，已經存在於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Nawapol常拍廣告，他說在社群媒體時代，當你想評估人氣時，會看按讚數、愛心數或評論數，一切都轉化成了數字。
那你拍的廣告有算KPI嗎？「不，我不在乎KPI。我只負責製作廣告，那都是客戶和代理商之間的事情，他們知道我不在乎這些。」Nawapol：「有時候客戶會跟我談論觀看次數（Views），他們希望廣告能達到一百萬觀看次數之類。我說：『我辦不到。如果你期望我做到這點，請解僱我，因為我無法承諾。』」
他無法保證點擊率，但他相信，只要拍出一個好廣告，它自然而然地會獲得很多的觀看次數。
電影，就是我製作我熱愛的東西
Nawapol的電影，被形容為Slow Cinema，它們節奏較慢，故事並不算呼天搶地，並不算很戲劇化。Nawapol的人也如同電影，他語調溫文、謙虛、溫厚。
但這只是他的其中一個面貌，Nawapol還有一個較主流/商業化的面向。來港之前，他的一個香水廣告新作剛發布。故事裡，一個導演正在準備開機拍攝香水廣告，女主角平采娜到了現場，正在換裝，導演找來工作人員示範她接下來要做的動作：工作人員走到小房間裡，拿起香水，向自己臉上一噴。本來只是向女主角示範，怎知香水一噴，導演說OK，女主角說OK，連客戶也說OK！不必女主角來演了，廣告直接完成，你看到的，這支香水竟然能將平民變主角。如此爆笑的劇情，就是Nawapol的廣告創作。他還在廣告中飾演自己。
「啊，你看到了，在那裡看的？」談到自己這支廣告，Nawapol笑了。廣告是你自編自導的吧？「對，是我自己寫的。為甚麼廣告與電影的風格差別這麼大？嗯，因為我刻意將兩者分開，每次我拍電影，它都是我的個人故事。拍電影時間很長，有時你花兩年才完成一部電影，所以我要肯定這是我興趣拍的故事。但拍廣告不同，廣告公司和客戶都有他們的要求，當然我也很喜歡拍廣告的。當我拍搞笑廣告，我也很開心，那是我的另一面。」
他沒有準備要拍大片，拍電影他不求賺大錢，相對而言，他喜歡拍小製作，講有個人感受的故事。
問Nawapol電影對他來說是甚麼？他答：「對我來說，電影就是我製作熱愛的東西，同時賺到一些錢，不是大錢。電影製作終究界乎藝術與商業之間，我非常理解。但我並不期望製作只是『還可以』（Just Okay）的作品。我得到了一些製片廠的信任，讓我一直有另一次機會繼續製作這類電影。有時候我有故事想講，我認為電影是合適的媒介。所以我努力並持續地製作，也在為這類電影尋找正確的（商業）模式。」
「我從獨立電影起步，然後開始與製片廠合作，我試圖將商業上的東西融入並支持泰國的獨立電影。我希望我的電影能成為年輕電影人的榜樣：有時候你不一定需要拍商業鉅片（Blockbuster Film），也能在某種程度上以此謀生。」
（Human Resources 將由天下一發行，暫時未公布上映日期）
撰文、攝影：何兆彬
（Venue provided by HKAFF Official Hotel Partner: Mondrian Hong Kong @mondrianhongkong ）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