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修例運動一週年，最近不少拍攝抗爭現場照片的攝影師，均陸續把去年的作品一一整理成作品集、亦分別舉辦展覽展出。但在眾多寫實的新聞攝影風格作品裏，本地插畫師麥震東 Don 卻「少有」地以溫暖而平和的水彩畫，在沉重的當下為觀眾呈現沒有催淚彈的小確幸式香港街道日常。
寧靜的香港街道，現在看來是否有種平行時空的感覺？原來這些是已為人父的Don，在兩年前送給新生女兒的創作。畫內記錄的零碎街景，是他十分珍惜的日常片段：「本書原本叫《香港此刻》，但隔咗兩年、畫入面反映嘅同當下有啲距離，所以改咗做『定格』。」當時筆下定格留住的街景，是Don希望讓女兒認識的2018年香港；然而錯有錯着，因反修例運動和疫情而順延至今才公開的作品，似乎也投射了現在的我們很渴望看到的美好香港…
送給女兒的禮物
自立門户、經營「麥東記」工作室的Don其實素來愛取材本地元素，在大街小巷裏捐窿捐嚹發掘創作靈感。他在四年前完成《香港轉角》系列插畫，同期亦舉行了首個個展。當時他以六張作品呈現六個街角，而每個街角都分別記錄着從六十年代至今每十年裏Don覺得對香港來說很重要的人事物。作品裏半虛半實、跨越時代的構圖，以及其囊括的政治和歷史元素，當年為Don帶來十分正面的評價。而直言當時享受創作過程的Don，卻也覺得有點「over咗」：「嗰時其實雕琢得好緊要，每幅畫都係諗好曬主題點樣代表一個年代、再諗一個街角fit in。而且可能係第一個展覽，有啲位都係想showoff吓少少技巧俾人睇。」
完成了《香港轉角》，女兒也在2017年出生。當時Don邊接案子維生，手上也邊因時常接洽繪畫街景的案子而搜集了一堆資料；當中有些是他走在街上看到覺得漂亮的風景，而立刻拍下的照片。Don靈機一觸，想到運用那些資料創作一些街景作品送給新生的女兒，也希望藉這些新畫好的作品幫補家計。
也許已為人父，Don創作這批作品的心態相較前作為「化」了點。他表示在這次創作過程裏發現，其實每天經歷着、貌似平淡的日常生活已經是最美好的事情，其中當然包括女兒：「《香港轉角》係講我自己建構、我心目中認知嘅香港歷史，有啲強調『以前』、懷舊嘅感覺；但今次會覺得，其實而家好好、當下嘅嘢都好正。」強調記錄當下，Don捨棄素來依賴的電腦，並以較為「有機」的全人手方式根據資料搜集到的照片混合腦裏想像的構圖進行繪畫；他甚至隨性到，會剪下資料搜集到的照片直接貼在畫上，不對粗糙多加掩飾：「因為成件事好即興，堆砌少咗；所以畫咗係咁就係咁。」
根
邊聽爵士樂邊作畫，被其即興的演奏風格影響、「chill住畫」的Don只花三個月左右便完成全數作品。當時他認識了來自共用工作室的另一間公司、對出版有興趣也喜歡寫作的新同事，恰巧打開了合作出書的契機。而這位女生正是在書裏題字，以及與Don一起統整作品思緒脈絡的「黑貓小姐」。
經二人商討後，新書裏十多幅作品按照「衣、食、住、行」和傳統習俗排序，而均從Don自己的生活習慣出發。因此，畫作裏的街景靈感也是來自他日常出沒的地點：「其中一幅係畫公司樓下，嗰度喺九龍麵粉廠附近，成日望到嗰幢嘢都覺得好有型；又例如畫咗錦上路，因為由細住元朗，每次經過錦上路站都會經過一片綠色嘅田…」
書裏還有熙來攘往的廟街、重慶大廈、元朗大馬路和中環地鐵站等你我多少都曾路經的香港地標。雖然這次作品概念發想自Don自己，但畫裏的街景其實有着各式各樣人物，觀眾也許會從中「搵到自己」：「可能會令佢哋諗起『咦，我喺度返過工㗎喎！』或者『我成日搭車經過呢度！』我會想佢哋諗多啲自己嘅嘢，所以我無放太多故仔，等佢哋走入幅畫度。」
帶領觀眾走過不同香港地標、讓大家回味過各自在那些地點發生過的故事；Don希望作品最後做到的，其實是大家能緊記自己的身分：「本書有我畫嘅十幾幅街景，而最後嗰幅係屋企。我哋將香港同屋企拉番上關係，最後想講嘅都係歸屬感。」
父親的責任
Don直言《香港定格》一書強調香港人身分認同。一來讓女兒長大後、「懂性」時重溫此書會認識爸爸香港人的身分；順延至今推出，也是一份對香港的留念。留念？我老實不客氣地提問了應該是整個訪問裏最膚淺的問題：「啫係你想走？」Don點了一下頭。
輕輕帶過了有關離開香港的細節，Don坦言其實從小一直有打算離開的想法。原來少年時期的他已經希望在別處尋找發展機會，只是恰巧得到大學入場券、也開展了自己的藝術事業，他好像永遠都得到該留下來的理由：「到雨傘運動之前都覺得香港無希望，我嗰時想去英國讀碩士，又啱啱收咗我，我就想讀完留埋喺嗰邊；但嗰刻都係決定唔走，因為… 原來好似都幾有希望咁。」他笑言一直給自己藉口，其實心裏根本不想離開。
嘴裏說想離開，心裏卻很誠實、多年來畫的都是香港人事物，足見Don心裏與香港的扣連有多緊密。考慮離開，其實只因為三歲的女兒：「你想像唔到佢第時讀書會係點。」淡然的語氣吐出了簡單不過的原因。「對而家嘅我嚟講，想做嘅嘢已經超額完成。而我決定要生佢，就要負責任。」
「如果係得我自己，我一定唔會走。」這位很愛香港、也很愛女兒的插畫師，彷彿道出了很多為人父母、糾結而感傷的港人心聲。
麥東記 [ 香港定格 ］Once Upon A Hong Kong 新書發佈及原畫展
日期：即日至7月11日
星期一至星四（1200 – 1900）
星期五至星期日（1200 – 2000）
*6月29日星期一休息
**7月1日停開
地點：Parallel Space 地面層（深水埗大南街202號地鋪）
撰文、攝影：熊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