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本小說的記者會上提到用了5%的人工智能,只是一秒鐘的發言,已令我受到大肆批評,甚至有人說我破壞了文學。」–九段理江

在文章開始之先,先問讀者一個問題:若果一位作家說用了人工智能(AI)模擬寫作中的AI人物語言,是追求真實?還是破壞原創性?

「Zaha Hadid的建築確實會令周遭環境生色不少。」芥川獎得主九段理江來港最先做的幾件事之一,竟然是到金鐘看看The Henderson,感受弧形曲線設計的未來感建築。得獎作品《東京都同情塔》正是受Zaha的建築啟發。當時對建築了解不多的她,在聚會中聽到Zaha的事蹟和設計理念,令她感受到語言和建築有很大共通點。

九段指日本為了2020年東京奧運,希望興建新國立競技場。場地設計原本由Zaha團隊負責,但因造價過高備受批評,從而轉手至隈研吾團隊負責:「如果當時Zaha的場館真正興建起來,那會影響到城市的風景,也會影響到居住者的意識和思考方式。」所以她以「東京都同情塔」這一大型建築為始,講述語言的各種限制。

【專訪】2024年芥川獎得主九段理江:以AI看日常語言的幸福與惡意 | 2026

本書的另一啟發來自宮口幸治《不會切蛋糕的犯罪少年》一書,講述原為兒童精神科醫生的作者對自己及現代醫療感到無力,轉為加入少年院作法務官,研究孩童的偏差行為。發現不少犯罪少年其實都缺乏基本「認知能力」,不會平均分蛋糕、不會臨摹簡單圖形、數學和閱讀等。少年犯因自身能力而對社會不適應,慢慢衍生出他們做出大眾眼中的「扭曲」行為,急需介入援助或接受特殊教育。所以也引領九段反思,我們對日常語言的認知,會不會限制了我們了解別人、了解世界,從而做出難以理解的行為?

幸福的語言

「我寫的作品雖是虛幻,但也不盡是虛幻,而是在現實中的日本狀況。」九段認為自我審查是這本書其中一個比較重要的題材。她表示現在很多年輕一輩都擅自將自己的行動規範化,就算沒有被監控,大家說話的時候都很小心,確保言談間不會傷害到別人。 

書中幻想一個平行世界的日本,政府決定於新宿御苑興建監獄,但一名「幸福學家」認為「監獄」與「犯罪」等用詞帶有貶義。所以把「監獄」命名為「同情塔」,「罪犯」命名為「Homo miserabilis」(拉丁文「不幸的人」)等,希望從語言著手,改變大眾對犯罪者的觀感。

書中通過主角牧名沙羅反思語言的質變,外語彷彿慢慢侵蝕日常語言,造成階級上的差距。「塔」明明可用平假名「とう」表達,但偏偏書中人物卻選用模仿英文「Tower」的片假名「タワー」。「足以包容任何國家語言」的片假名雖增加了語言選項,但溝通會因此更精準,還是更失真?

書中的幸福學家同時爲同情塔內的溝通訂下規矩,分別是:
1. 語言只能用來讓他人和自己幸福。

2. 所有無法讓他人和自己幸福的語言都必須遺忘。

規則看似簡單,但卻凸顯了語言的局限性。作為人類溝通的工具,語言常因文化差異、個人經驗或情緒解讀而產生誤會,進而引發衝突。當語言被限制,某些真實情感可能就難以表達,導致內心壓抑或誤會加深。如上部分提到,一位少年可能因無法有效表達挫折,轉而以偏差行為發洩。

對九段來說,「幸福」的語言是:「讓人高興,不讓人感到不幸,不傷害別人。」語言的局限提醒我們,規範、單一性的語言無法完全化解衝突,需情理兼備地表達,才能有效溝通。

同時九段也在書中反思AI的語言使用,她觀察到AI回應時絕對不會歧視,並將人類一律作為資訊處理,價值判斷只會是最符合規範的選項。但若果人類模仿AI的表達方式,沒有想法、沒有感情、無欲無求,那還會剩下多少人性表達?

5%的AI

「我在這本小說的記者會上提到用了5%的人工智能,只是一秒鐘的發言,已令我受到大肆批評,甚至有人說我破壞了文學。」近年AI及短影音當道,令書本和文字的價值受到質疑嗎。連芥川獎也曾出現從缺的狀況。2024年九段贏得芥川獎,只是短短提及有使用AI寫作,就被媒體斷章取義,不少人只看了文章標題指她用了AI就窮追猛打,沒真正了解事情始末。但也因本書的緣故,芥川獎增訂了評審準則,投稿作家必須確認自己有否使用AI輔助創作,評審也須審核作品有沒有AI寫作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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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用心寫作品,沒有傷害人,為什麼大家也要傷害我呢?為什麼大家不能有更多接受和包容力呢?在這個時代似乎更難以說話回應。」對於批評,她感到無奈。她曾在不同訪問中澄清,AI的使用只是爲模擬書中的AI程式「AI-build」的回應,希望更貼切地反映AI的表達,但這一說法依然未能平息風波。當然也有支持她的人認為AI創作是大勢所趨,難以避免。但以客觀角度來看,看來AI使用權的爭議應該會一直持續,成為人類創作的一大長久議題。

她認為寫《東京都同情塔》不難,因爲AI只佔5%,限制不多,能寫什麼就寫什麼。反而最近寫的短篇小說《影之雨》,被出版社《廣告》雜誌要求以95% AI創作,限制了不少想像。同時被要求提供文獻,詳述如何創作此短篇小說。她指使用AI到最後不是大家想象中如「複製貼上」那麼容易:「很困難,我感到沮喪的地方是AI會完全肯定我的答案,例如稱讚我問的問題是好問題等。」

社交媒體時代,信息傳遞更廣更快,一講錯什麼就彷彿會被「炎上」無限放大,九段說:「每講一句話,可能很容易就會令你有社會性的傷害,甚至『社死』。這是不好的,是現今全球社會的一大問題。」她指網上之所以有大量惡意言論,是因為網上不像現實一樣受監管,可以不負責任地留言。所以才有網民肆無忌憚地批評或攻擊別人,而言論也因此更兩極化:「所以就產生了一種非常集中的批判狀況,因為我們在現實世界中無法說出『真相』,所以才會在網路上製造反應,讓強烈的語言在網路上蔓延。」

她指我們總會與別人有對立的時候,但大家溝通時能否更加打開心房去討論,用更宏觀、客觀的視角去看,而不要每件事都上綱上線:「我希望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大家會否學會理解接納呢?這就是我想探討的議題。」

願我們的語言不再是單一、高聳的象牙塔,將人拒之門外。而是平坦的橋樑,包容、理解身邊每一個人。

撰文、拍攝: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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