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技、AI在這世代不能抗衡,但我想拍一齣原始一點、地道一點、香港一點、打得辛苦一點的戲。」——谷垣健治(Kenji Tanigaki)

他本來可是個西裝筆挺的日本律師,坐在東京的冷氣房翻閱案卷。1993年,他選擇了另一條路,隻身來港由「臨記」開始,當連名字都沒有的死屍、路人甲乙丙、被一腳踢飛的沙包、滿身瘀傷在香港狹窄後巷裡跌倒再爬起來,年輕就是任性。

谷垣健治在《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上,憑《九龍城寨之圍城》奪得最佳動作設計。全場如雷掌聲下,他在鏡頭前謙遜地憶述年少夢想:「有日成為香港電影人一份子。」如今,他首執導演筒,拍了一齣自謔「寫給香港的情書」《火遮眼》,號召國際動作高手過招,要火有火的港式癲狂,更找來「出走後歸來的動作演員」謝苗來當主角,成為最具意象的宣言:「香港動作電影也該歸位吧!」

「這情書,收件人是誰?」我問「執筆人」Kenji。

「你哋囉!香港所有人。」他用半鹹淡的廣東話說,語重心長地補充:「要珍惜自己嘅文化。」

「李小龍拍《精武門》時沒想過傳承,只是拼命把電影拍好。」談動作電影重生,在影圈打滾半生,Kenji仍然用同一種態度:不談傳承,只談拼命;如今,他「拼命」把心血完成,電影在國際影展引起熱話,爛蕃茄評分100%。故事簡單:單親爸爸,為了拯救被人口販賣組織綁架的愛女,挑戰龐大的地下犯罪世界。

異鄉人與歸來者 香港動作片的「異類」

「你們或者睇日劇大,但我是睇港式動作片長大。」Kenji一個「外來本地人」,因迷戀香港動作片而投奔異地,愛這片土地比許多本地人更純粹、更偏執。近年遇上「由文轉武的編劇型監製」許學文,兩位武癡一拍即合。Kenji 用30年證明「動作片係世界語言」,要創作一齣「超狂動作新經典」。

他們是那種「動作戲要先想場面,再想故事」的異類,這聽起來有點功能先行。但許學補了一句底線:「每一場打鬥,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基於人物的處境和性格。」Kenji把動作當成敘事工具,而不是炫技表演,「打得有瑕疵不要緊,最重要動作是有機發生,不完美也是一種美。」硬橋硬馬、招招見血、拼棄特技,讓《火遮眼》的動作有了厚度——不只是誰贏誰輸,而是誰為什麼出這一拳、踢這一腳。

處於不惑之年的謝苗,30年前是李連杰身邊的童星,《新少林五祖》、《賭神2》那張倔強的小臉讓人印象難忘。受周潤發一語喚醒重投校園本計劃當體育老師。如今回來,Kenji 形容其成熟、有閱歷、身體狀況巔峰的黃金時期。他以歸來武者的身份加入Kenji團隊,只想拍出「最港味」的動作片。

五人大戰:18天的馬拉松較勁

《火遮眼》將會成為經典的,很可能是一場拍了足足18天的「五人大戰」。

劇本未寫好前,許學文與Kenji 早就構思這近乎瘋癲的場景:「這場戲一定不會取消。」Kenji 要把五個不同武術背景的人——柔道、中國武術、拳擊、空手道、印尼武術放在同一空間內死鬥,各自帶著不同的動機、立場和情緒,拳拳到肉、招招絕殺。「讓壞人的囂張去到極致,主角才有壓力反抗。他們竟然闖進警局大肆破壞,呈現世界無法無天。」許學文解釋。

谷垣健治把抽象要求變成具體的拳腳語言。每個人的打鬥風格就是他們的角色性格——有人陰險、有人狂躁、有人冷靜、有人神經質。「我不想用名氣大的演員,但要真的懂演、懂打,還要適合角色。」Kenji 說。許學文補充,這場高潮戲安排在殺青前才拍。「演員已經過前30多天的磨合,大家已很有默契。」而這組動作設計本身充斥許多細節,不是那種「你看我多厲害」的炫技,而是「你細看會發現每個人都在說故事」的細節密林。

「動作演員真的要出苦功,這是觀眾看得見的。」Kenji 說。「一齣成功的動作片絕對有感染力,像一股熱潮,令大家都對動作有興趣甚至去學武,以前就是李小龍。」

沒有特技,只有瘀血:硬橋硬馬的偏執

在這個AI可以生成「任何人做任何動作」的時代,谷垣健治選擇了一條最蠢的路——真打,連「借位」的剪接都少見。「我們希望戲裡的打鬥是有機的。特技、AI在這世代不能抗衡,但我想拍一齣原始一點、地道一點、香港一點、打得辛苦一點的戲。」但他說「辛苦」的時候,不是抱怨,是驕傲。

團隊甚至不大用替身。「如果動輒都要用替身,那就不要拍戲了。」他印象深刻當年徐小明執導的《木棉袈裟》,演員累到不行仍然親身上陣。「我們不是瘋子,只是我們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像瘋子。」

《火遮眼》值得一提是內藏的武癡密碼,明就明。有一場冰廠入口的戲,一個武師被按頭打倒在地上,正是精準還原了李連杰主演的《精武英雄》Kenji在虹口道場演學徒被打的一幕。Kenji 笑說:「不是我設計的。」

而謝苗進冰廠時那一身黃色運動衣——不是《死亡遊戲》那套,而是李小龍六十年代末在美國拍美劇《盲人追兇》(Longstreet)的造型,「連鞋子都一樣」。許學文說:「一般觀眾只覺得這個人怪怪的。但如果是李小龍粉絲,就會知道我們在玩什麼。」這些不是「致敬」二人指至少不是那種拿別人光環的致敬。用kenji 的話:「這是入了血的DNA,或者職業病。」

Kenji喜歡複雜的環境。《九龍城寨》的狹窄不平;《火遮眼》的冰廠、Tiger Club、警局每一個場景都是一個「空間考題」。「高低、二樓和地下,在有層次的空間打,我覺得很有戲劇性。」許學文補充,他們參考過真實夜場打架的畫面,不是虛構。冰廠的冷、血跡的紅、蒸氣的霧,都是敘事。

「我喜歡複雜些的地方拍打鬥,這亦都是香港電影的一個特色。很多香港出色的動作電影都是這樣的環境之下打出國際。」Kenji說。動作電影的本質,是身體征服空間,還是空間塑造身體?在這個問題上,Kenji 認為兩者同時發生。

Kenji 說《火遮眼》是「給香港的情書」。但許學文更貪心:「動作片突破年齡、語言、國籍界限,尤其這電影故事特意簡單直接、不轉彎抹角,面向是全世界任何一位觀眾。」

外國觀眾在多倫多、釜山、夏威夷的影展上,反應像看世界盃一樣叫喊、鼓掌、散場後說「Holy shit,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有人說馬上報名學功夫。Kenji回憶:「這令我回想起八十年代看動作片的時候,戲院的反應也一樣直接,這是香港動作片的魅力。」

許學文提醒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如果八十年代我看電影不是在戲院看,造就不了今時今日的我。」他回憶當年看《A計劃》成龍從鐘樓跌下的一幕、看《Rocky IV》全場觀眾站起來像演唱會,那種集體反應,是一個人看手機、電腦不能比擬的。「其實這是一個風氣。投資動作片本身是一個冒險,先天性要投入的資金一定比文戲多,拍攝難度也高。」Kenji 頓了頓,「所以我們需要觀眾入場支持。」

面對科技泛濫,Kenji 還是珍惜人的温度。「看世界盃、看NBA這些超越體能極限的比賽,那種魅力,A也I做得到,但當你知道是AI的時候,還有沒有心機看?電影也是一樣。」

與其說《火遮眼》是情書,倒不如說是是一封戰書,寫給時代、寫給AI、寫給那些覺得「動作片已死」的人。

Kenji用30年證明一個日本人可以在香港動作片立足;謝苗用20年證明一個童星可以回來當主角;許學文用這部戲證明「紙上談兵」也可以打出真功夫。

「要珍惜自己嘅文化。」Kenji 重覆了一遍,以證明這封情書,不是一廂情願。

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K.Ma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