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藝術可以讓你思考更多東西,讓你去問問題,讓你再思考它的可能性,甚至讓你成為創作者。」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最新專題展覽「香港賽馬會呈獻系列:城中一日──跨越時空的格物實驗」(「城中一日」)開幕,策展人鄭嬋琦(Grace)期望展覽引領觀眾穿越時空,探索古代智慧如何啟迪現代生活日常。

展覽以「派對」為主軸,「格物實驗」為命題,在故宮文化與當代城市之間搭建對話。她說,格物聽起來理性嚴肅,但藝術可以既嚴肅又好玩。於是她在這場「派對」裡放進了九種聲音、九種媒介、九種看待中國文化的方式。從繪畫到雕塑,從多媒體到陶瓷,從漫畫到音樂,讓不同界別的藝術家同場對話。

每一件作品,都是藝術家被策展人追問「你看到這個和故宮的關係是什麼?、和中國文化的關係是什麼?」之後,給出的獨特答案。Grace形容,自己不斷挖掘不同藝術家的可能性,而這些可能性,最終匯聚成一場跨越時空的格物派對。她刻意安排「Labubu之父」龍家昇筆下的精靈角色,在前廳列隊迎賓,用畫說故事:「在那裡營造一個氛圍,讓我們進入展廳之前,準備好心情。我覺得他像一個說書人,用畫來講這個故事。」

韓家俊:把25年香港天氣,雕進石頭

「石頭除了是石頭,裏面還有很多不同的礦物,有金銀。這些在很久以前會用來製作首飾,裝飾一些比較具藝術性的物品。」韓家俊的作品《解石見時》,從一塊石頭開始:「現在,金和銀或者一些石英,其實是用來製作一些很高科技的東西,例如電腦裏面的顯示卡或者手錶。」他的日常工作與這類高科技產品緊密相連,於是開始追問,這些產品的原材料從哪裡來?追溯回去,答案都在石頭裡。他發現,石頭不只是一個物件,更是一段濃縮的時間,封存著幾百年甚至幾億萬年的地質資料,就像他平時創作的影像作品一樣,是時間的載體。

於是他反轉了欣賞石頭的方式。平時地質學家是從石頭的紋理解讀天氣與環境的歷史,他卻把這個過程倒過來。他將香港從2000年到2025年的天氣數據,每五年一個節點,當中包括降雨、風向、板塊移動等資訊,輸入程式生成虛擬的石頭形態,再將真實的石頭切割成這些形狀。展廳中五塊石頭,每一塊都是一個五年,是香港廿五年來陰晴風雨的立體圖譜。古人以賞石感悟自然,他則以數據與演算法,在石頭中為這座城市的氣候寫下一部編年史。

曾慶靈:與古人釣4000年的魚

「四、五千年前的魚跟現在的魚是一樣的,因為物種的進化是以十萬年計算的。所以其實我現在畫的魚就是當時的魚,可能以前古人已經接觸到這些魚。」曾慶靈平時畫的是不動的水彩魚類,但這次展覽,他決定讓魚動起來。他想起之前做過一個工作坊,教人畫魚後,再把作品投放到3D模型上放映,在投影中像水族館一樣游來游去,反應很好。這次他將這個概念延伸,把投影做成一個像月亮的圓形,也像中式庭院中的圓形廊閣開口,讓觀眾看到魚兒在詩意的框架中游弋。

不同於文人畫借魚抒發情懷,曾慶靈的出發點更接近圖鑑式的寫實。他最初被魚打動,是因為釣魚時看到活生生的魚,被牠們的美驚豔。這份對魚的愛早已融入生活。他畫的魚,七八成都親身釣過或吃過:「我之所以可以持續做這件事,因為那就是我的生活。我不需要再發掘一些主題去表達。」《魚畫如月》,是生活、釣竿與畫筆共同匯聚的一池月光。

林丰:以十二時辰繪香港「聲音地圖」

「十二時辰,其實每一個時辰都有一個方位,亦與五行中的元素有關。例如我們拍攝的地點,與那個時辰相關的方位有關。如果是北面的地方,我就去了北面的區域拍攝;西就西,東就東。」林丰是這次展覽中唯一一位以音樂為主軸的藝術家,但他的《十二時城》並不只是音樂,更橫跨影像創作。整個作品的結構,嚴格依循中國的時間邏輯,影像中的香港,不再只是隨意的街角,而是一張依循古老時間觀繪製的城市地圖,音樂和視覺也呼應著陰陽消長的節奏。從夜晚最陰的時分,冷色調的音樂與畫面緩緩滲透,逐漸過渡到正午陽光飽滿、力量充沛的段落。

得知作品將於故宮展出,林丰特意在音樂中融入了笙和揚琴兩種中國樂器:「幫助提升整個音景或音樂的感覺。多了一種宮廷感,也多了一種莊嚴的感覺。」這些中樂器的聲音,與他常用的鋼琴和弦樂四重奏互相交織,形成一種中西音色不斷切換與融合的流動。視覺處理上也刻意保留了音樂的呼吸空間。他將熟悉的香港街景經過後期處理,化為近乎抽象畫的質感,為的是讓音樂成為主角:「很多時候這些視像裝置很容易被影像拿了比較大的注意力,而音樂變成了背景。我覺得音樂上其實也有它自己的層次,希望有機會給觀眾細嚼,感受仔細的音樂處理。」十二時辰在影像與聲音的緩慢交替中流轉,讓這座城市的喧囂沉澱成一場可以聆聽的溫柔詩歌。

丘國強:水泥幸運星,重構看不見的星空

丘國強的作品,源於一種深夜的浪漫。他喜歡在凌晨時在無人的街上散步,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自己,並望向天,尋找星象的陪伴:「喜歡看星星、月亮。但在香港你很難看到一個很清楚的夜空。」作品《星垂夜流》由這個經驗出發,思考星星如何穿越古今。他認為香港的天空太亮,星星總是被城市的光害吞沒。但在古人眼中,星空是地圖、是時鐘、是故事。於是他決定親手重造一片星空。

他在故宮的圖書館裡,找到了一本關於古代天文學的書,裡面記載了蘇州天文石刻圖,是現存最古老的天文石刻圖之一,上面記錄了1434顆行星。他便用了這個數字,用小時候玩過的星星貼紙,一顆一顆地貼出了一件作品。

然而,他的星空不只是貼紙。展廳中懸掛著魚絲、八字鉤和星星形狀的圓粒,那是他用釣魚工具仿造的夜空。有水泥倒模的星星、摺紙的幸運星,甚至跑步機也成了裝置的一部分。這些日常之物,被他重新組合成一場關於星空的錯覺。更耐人尋味的是,這片星空是會磨損的。丘國強說,他的創作很多時候「用一些重複的動作去完成一個單一步驟」,在反覆之中消磨自己的情緒。這次他沒有用自己的身體,而是把這些堅硬、脆弱的物料放在一起,讓它們彼此摩擦、彼此消損。夜空中的北極星,古人視為永恆不變的坐標,但在他的作品裡,看似穩固的參考點,原來同樣脆弱、在不為人知的時候悄悄移位。

陶啟安:3D打印遠古文明

那到底是一把上古的劍,還是一艘科幻電影中的飛船?走到陶啟安的作品前,你或許會有一瞬間疑惑。他笑著說,自己抽取了古代器物中那些充滿想像空間的線條,再加以修改和製作。作品《虛幻藏閣》可以看到三星堆標誌性的三角形巨眼青銅器,也有紅山文化的玉器輪廓,還有青銅時代器皿上的角獸紋。他將這些橫跨不同年代、不同文明的元素打散、重組,創作出一個彷彿來自某個虛構文明的奇異雕塑。

這次創作最大的突破,是他放下了自己最熟悉的陶瓷工藝,首次嘗試以3D打印作為主要媒介。以往他用泥土製作,陶瓷燒出來厚重,難以做到極致的精細。但這次他選用了一種液態樹脂打印技術,成品呈現出介乎磨砂玻璃與玉石之間的半透明質感,光滑而細膩。他說這也是他的「格物」實驗,用全新的物料挑戰自己一貫的創作方式。當中最困難的是將紫禁城的2D工程圖則轉化為3D雕塑:「因為3D打印也有限制,就是大小和結構很多時候會導致斷裂或損壞。」他像建模型一樣,把雕塑分拆成不同的組件逐一打印,再拼裝成型。從古文明圖騰到紫禁城圖則,這些沉睡在歷史中的二維線條,在他的手中被喚醒、重構,成為一件件既古老又未來、既熟悉又陌生的立體標本。

雷焯諾:皇帝穿越茶餐廳

雷焯諾以標誌性的單線條畫風,繪製一場充滿幽默感的時空穿越。她以作品《墨線下的香港》在香港故宮展廳的牆上畫出了香港的都市天際線與紫禁城的宮殿建築。她筆下的每一棟建築都有自己的表情,中銀大廈的三角形立面在她眼中成了不同的笑臉,故宮正門凹進去的設計,她看成是一張在迎接觀眾進門的開心面容。

但這個作品的重心,不只在她筆下,更在參與者的手中。未來半年,雷焯諾將舉辦多場工作坊,讓公眾一起參與創作:「他們會化身為皇帝或文藝人士,然後他們就會來到香港,例如可能去茶餐廳,或者在西九,不同的時空裡,繪畫不同的景象。」這些由參加者繪畫的作品,將透過投影機投射在展牆的留白處,成為展覽的一部分,並在展期結束後「捐獻」給香港故宮。墨線之下,紫禁城的莊嚴與香港的活力,在一場集體共創的想像中相遇。

利志達:屋邨小公園裡搭建庭園

「我就像平時那樣,做自己擅長的東西。」當其他藝術家忙著3D打印、程式編碼、投影互動,利志達依然在做自己最擅長的繪畫。作品《動動小院子》將筆觸伸向香港屋邨裡不起眼的小公園,把老人家散步的長椅、小孩蕩鞦韆的角落,加插上中式庭園的亭臺樓閣與假石流水,讓尋常的公共空間在紙上生出另一重幻想的維度。

他說自己很少逛公園,只是在家樓下看到那些日常景象。但正是這種距離,讓他的筆下多了一層真實感。至於讓畫面動起來,他笑說自己對動畫「有點陰影」,多年前曾嘗試過但失敗了,如今做的只是介乎於靜止與真正的動畫之間的「半動」。不慌不忙的節奏,日子如常流轉,讓想像力在平凡的午後悄悄蔓延。

章柱基:末代皇帝的單車狂熱

「他透過騎單車和收藏單車來告訴其他人:『我是很特別的。』他透過單車包裝自我認同,告訴其他人他的品味與眾不同。」章柱基翻查故宮的歷史資料,偶然發現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在紫禁城裡騎過單車的皇帝,就是末代皇帝溥儀。那年溥儀十六歲,單車在當時是從外國進口、價值連城的稀罕之物,他卻狂熱地收藏了二十多輛,全放在御花園裡,甚至還從民間請來一位花式高手入宮教他玩特技。章柱基說,這份青春期的躁動與自我,和今天香港年輕人改裝單車、展示個人風格的衝動,並無二致。

於是他用香港八十年代盛行的改裝街車手法,親手打造了眼前這輛獨一無二的「單車皇」。車上裝了音響,每十分鐘就會上演一場燈光與音樂的小型表演,播放的歌曲是香港樂隊Raidas的《吸煙的女人》前奏。「我對那個年代音樂的認知都是來自我爸爸。因為他很喜歡聽黑膠唱片。」這首當年極其前衛的電子風格作品,現在聽來仍不過時,其中若隱若現的鑼鼓聲效,與故宮的氛圍出奇地契合。從紫禁城的絳雪軒到香港街頭,相隔近百年,兩個少年在不同時空裡,用同一種方式釋放青春的原始生命力,以一件新穎的物件宣告自己的存在,在躁動與創造力中,定格青春最張揚的美好。

穿越時代的故宮

「穿越」是展覽的關鍵詞,Grace笑言,這其實是她的「自說自話」。近來看了很多流行的穿越短劇,她就在想,能不能在展覽裡也做一條穿越的隧道,做一些不同時間的並置:「我還在看、在摸索,不敢說這是否成功,但我覺得我要有一個開始,才知道怎樣可以再繼續。」

從榕樹頭到紫禁城,從清代宮廷的華美到香港城市的脈動,九位藝術家用自己的語言,在傳統與當代之間搭建了一條條通道。Grace說,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不同的社群放在一起」。展廳裡有讓人駐足細看的畫作,有可以動手參與的工作坊,有藝術家帶領的共創環節,也有那些讓你忍不住想問「為什麼」的作品。最好的藝術,從來都沒有確實答案。

這場跨越時空的格物實驗,最終要提出的,或許是一種新的藝術觀看方式。關於中國文化如何不再是書本上遙遠的符號,而是可以在派對中相遇、在遊戲中觸摸、在共創中重獲新生的事物。

訪問、拍攝:鄭天儀、(編)林丰

撰文:(編)林丰

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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