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為藝術而藝術,我的作品某種程度上建立在現實之上。真實的問題、真實的人。」德國導演Monika Treut這樣形容自己四十多年的創作生涯。
1970年代初,Treut 在大學讀政治學、文學與藝術。當時德國只有兩所電影學校,她沒想過要進電影學院。但那是一個媒體研究剛起步的年代,她與同學一起做超8毫米底片電影、拍紀錄片,還創辦了學生電影院。「我們把媒體和電影納入學習,自發組織。」她發現自己不是典型學者:「我是一個真正想要有真實體驗的人,不想總是坐着閱讀、寫作,一個人做事。我真的很享受跟其他人一起工作。」
影響她最深的是德國導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他一年拍三部電影,對我這一代人影響很大,因為他真的直面德國社會問題。」 她特別提到《恐懼蝕人心》(Ali: Fear Eats the Soul),講述一位年長清潔女工與年輕阿拉伯男子的關係,在當時的德國社會引起軒然大波:「那是一部美麗的電影,真正展現了當時德國社會有多保守。」
1980年代女性與女同志的雙重困境
Treut 開始拍電影的1980年代,同性戀在社會上備受輕視與敵視,幾乎沒有進入電影:「Fassbinder的電影裡只有一點點,但這不是主流社會會談論的主題,尤其是從女性視角出發。當時女性的電影非常少,直到1970年代末才開始有女性電影人。」
她形容,當時的德國電影業極度保守、父權:「電影院由男人擁有,發行公司由男人擁有,電影人全是男性。」她記得有一次去實驗室,那裡的工作人員全是男性,以為她是製片助理。「他們說:『好,把材料放下,謝謝,再見。』我說:『等等,我是這部電影的導演、製片和編劇。』他們說:『真的嗎?』」作為女性、女同志,要在那個年代完成作品,極其艱難,她說:「我們是少數,是例外,必須掙扎着走過來。」
她說,社會雖慢慢開放,但直到約五年前又開始有轉變:「現在我們又看到反撲。尤其在德國和其他歐洲自由民主國家,右翼勢力再次崛起。他們不喜歡少數群體的人權,反女權,認為女人應該回去生孩子、回到廚房、服從父權丈夫。發展正在倒退。」
跨性別題材先行者
Treut 以在性別議題尚未成為主流之前,便已率先探索而著稱。1991年,她拍了一位跨性別男性Max的肖像。「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只是好奇,聽他講述自己的轉變。他當時剛性別轉換了兩年。」這部作品在辛丹斯電影節和柏林電影節放映,她由此開始探索跨性別議題。

後來的《忽男忽女》(Gendernauts)對觀眾極具教育意義:「我有些朋友看完後走過來說:『哇,我從來不知道成為一個跨性別人士需要經歷什麼。』他們感謝我給了他們這方面的故事。」 更令她感動的是,一些跨性別孩子的父母來感謝她。「他們說:『現在我終於明白我的孩子在經歷什麼。』對一個電影人來說,能收到這樣直接的回應,真的很美好。」她說,跨性別者面對的挑戰因人而異,有些與父母關係出現問題,有些可能失去工作。「這取決於他們身處的環境是否開明。」
喜歡紀錄真實的人
Treut 的電影經常融合紀錄與虛構元素。她解釋,其中一個原因是預算小,請不起昂貴的演員:「我喜歡跟真實的人合作,他們或多或少演自己。從真實生活中描繪人物。」她有時看虛構電影,會覺得角色不可信:「怎麼可能有人這樣生活?他們從哪裡賺錢?我不相信這個角色。所以我喜歡讓角色扎根於真實生活。」

她通常找認識的朋友來演。《處女機器》(Virgin Machine)中的Dominique,講述自己從垃圾桶救出一隻流浪貓的故事,就是真實的。「她就是一個非常迷人、精彩、又有點前衛的人,我被她的故事迷住了,所以讓她演自己。」片中還有一位Susie Sexpert,是三藩市著名的作家和記者,寫過多本關於性與情色的書,當時在一間性商店工作:「她基本上也是帶着她的性玩具收藏演自己。」
東西方的關係差異?
《曖昧》(Ghosted)融合了東西方對關係的看法。Treut 笑說,她的確用了些刻板的文化印象,因為有時刻板印象也與現實有關。她之前拍過一部關於17歲台灣女孩的電影,女孩來德國住在她家:「她媽媽每天從台灣打電話來,問:『吃飽了嗎?夠暖嗎?』媽媽非常保護,覺得女兒在德國會餓死、凍死。」

她觀察到,德國人在關係中可以很疏離,有表達愛的困難,重視獨立:「每個人都需要獨立。」 同時,她對台灣關於死亡、鬼魂、鬼月的儀式很着迷:「他們如何珍惜逝者,帶着各種供品。我也受到這影響,試着放進電影裡。」
她認為自己對東方人處理關係還有有很多不明白,但認為人皆有同樣需要:「想要被愛、被接納、在一段安全的關係中。只是有時我們表達感情的方式不同。」
愛情與歸屬
拍過多部探索情感的電影,究竟愛情現在對她意味着什麼?她說自己更務實了:「我已經過了荷爾蒙性吸引的階段。我更珍惜溫暖、友誼、良好的交流、親密的交流,以及互相扶持,而不是狂野的性關係。」
作為一位在世界各地工作的德國電影人,她說自己的作品能旅行到不同文化,是她最大的幸運:「我很高興我的電影,不是全部,但有些能到不同文化,而我可以跟着它們旅行。這可能是電影製作過程中最大的禮物。我能遇見不同的人,在不同文化中待上一段時間。」
那德國還是她的家嗎?「在某種程度上是。德國有非常糟糕的過去和艱難的歷史,但當然,我在那裡出生和長大。對德國有愛恨交織的關係。」她說,當你比較不同國家的生活方式,想到某些地方現在對同性戀者、酷兒有多艱難,就覺得在德國還算安全:「但現在很多國家,酷兒、尤其是跨性別者的處境越來越嚴重。」
什麽是Legacy?
Treut 說,年輕電影人現在處境艱難,因為出品太多。「每個人都能拍電影,有小型攝影機,甚至用手機就能拍,在家用筆記本電腦剪輯。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你可以用很少錢拍電影,壞的是出品太多,作品很難脫穎而出。」她建議年輕電影人找另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因為靠拍電影很難維生:「找新的發行方式,跟志同道合的人合作,享受過程,不要放棄。」
問她希望自己的「 legacy」(怎樣被記住)是什麼,她先開玩笑說:「Legacy 是死後的事,我還活着。」然後她認真說:「我想電影是進步的媒介。拍一些能真正挑戰觀眾看法、能讓世界變好一點點的電影。我不相信電影能引發革命,但我希望被記著為一位推動邊界、促進對人權、對跨性別人士、酷兒權利更多理解的人。」
「作為一位『母親』,他們全部我都喜歡。」用電影尋找真實的人,讓世界變好一點點。她笑說電影就像她的孩子,各有缺陷,但她都喜歡。
撰文、拍攝: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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