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禮濤出版完新書《文化不是甚麼》,正忙着拍新片《復仇的人》。

此書原名《一個電影導演的文化思考與實踐》,2010年出版,是他讀文化研究博士期間撰寫的學術文章結集。和邱導偏向普羅大眾的電影創作理念不同,這些學術文章並不易讀,它們談福柯(Foucault)、劉以鬯、王朔、Noam Chomsky,同時思考自己作為電影人,在這個金錢世界裡,怎樣生存和創作下去。

書中談劉以鬯,寫「這個拋下尊嚴南下的知識份子」,為了生活,替報章寫不喜歡的通俗武俠小說,後來酗酒,還放棄了嚴肅文藝工作的理想而寫黃色小說,是一個「積極的精神分裂者」,怎麼都令人想起邱禮濤自己。

導演邱禮濤

他拍商業大片,多年來同時創作關注弱勢的小成本作品。直認濫拍的他拼命賺錢,寫沒有幾人愛讀的學術性文章,本身也是個精神分裂者吧?

想太多, 精神分裂會變精神病!

《文化不是甚麼》寫到,劉以鬯一邊批評通俗小說/黃色小說,同時因為窮困被迫「下海」參與寫作黃色小說。邱禮濤(Herman)嚴厲批評資本主義,同時拍最多商業電影和爛片。書中談到的精神分裂症,他也患上吧?

新書《文化不是甚麼》(文學生活館出版)

「(精神分裂)是一個類比,不是真正醫學上的那種。我是《24個比利》的那一種,但不一定有24個。書裡面批評資本主義,但(同時)我也是這個社會制度的得益者啊,是有矛盾的!」

他說在電影這一行打滾多年,燈光師要求加薪他一定支持,「其實這方面沒幾個導演會支持,製片導演聽到都默不作聲。但另一方面,我和老闆吃飯,開一支紅酒都不少錢啊!」

因此,他同時像勞工階層般創作,但有時也活得像個資本家,Herman說:「我控制自己不要想太多,否則你不是精神分裂,而是真的會變了精神病!你怎能Justify(合理化)自己所做的事?又講一套做一套。」

他說:「是劉以鬯開解了我。」

他憶述,第一次讀《酒徒》只有廿多歲,「回憶起來,第一次讀《酒徒》是『難睇』的。難睇的意思,它不是一個很單純的故事,中間穿插很多(元素),後來人們稱為意識流。他令你開解了,你要長大了才慢慢思考, 你需要Make Sense of(弄懂)你自己在做甚麼。」

Herman直言,在浸大傳理系(電影)畢業的他,讀書時受到(藝術)薰陶,電影本來是較高層次的,「你心目中的電影,就不是(香港市場上)那些電影。但你在工業裡面拍的是相對低(俗)的,它們都是你大部份同學看不起的電影,於是你的同輩都不欣賞你做的事!很多時候,你會有這些思想上的糾纏啊。」

向華強聽《等候董建華發落》故事眼紅紅

這個過程,會一直掙扎和很痛苦?

「有的。入行時尤其會,常常會想不幹算了。但很多東西都是訓練出來的。」

你做商業電影,但你整個思維都不是商業電影人,一直會批判自己的行為嗎?會覺得做的事都沒有價值?

「會的,但不要想像得太嚴重,當然有痛苦的時刻,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甚麼嘛。直到《酒徒》和劉以鬯的閱讀過程後,隨着歲月發酵。對我這個世代來說,本土作家像劉以鬯名氣這麼大的作家,其實不多,他的名字某程度已是神枱級了。後來港台拍他的紀錄片,黃國兆改編《酒徒》電影,王家衛有《花樣年華》,他一直再出現。」

即使權力大如史提芬史匹堡,在九十年代開拍《舒特拉的名單》也要先答應電影公司,替他們拍《侏羅紀公園》來交換。問Herman,是否一直在跟電影公司交換條件,抑或將自己分裂(成不同人格),才能同時創作商業和言志作品。

「用荷里活的邏輯思維,《舒特拉的名單》是有賣錢潛力的,他沒有我們那麼狹窄。即使史匹堡拍《紫色》、《太陽帝國》整體並不商業,而且節奏沉悶,而《舒特拉的名單》也是這個節奏的。其實很多東西是審美,我舉例:周星馳是不是一個很厲害的演員?I don’t think so,但是他適應那個時代的審美。(周星馳)這個現象,能夠讓他變成一個人物,令他變成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演員,其實是文化研究造成的啊。」

Herman說,周星馳的電影當然俗,而俗在舊社會裡並不是藝術,「用舊的想法看,它不是文化一部份,Far from Art!但是經過時間,你會被它感染了。意識形態這四個字這麼深,連那些不學無術的人都會講。很多時候,你要適應那個時代的審美。」

九十年代至二千年初,Herman拍過不少冷門題材,例如《等候董建華發落》,故事描寫寶馬山雙屍案的少年犯,在1997年政權移交時,一直不確定刑期,要等董建華來決定。由於題材冷門,上映時只有18萬票房。訪問前,記者在串流平台看過這部電影,意外發現出品人竟然是拍最多商業片的向華強,他當時是中國星負責人。Herman:「 他這種人才多朋友在坐牢,他有更多共情。當日我跟他說,一個兒子未成年犯了殺人罪,卻一直沒有刑期,我講的時候只見他眼紅紅的,他有共情到。」

《等候董建華發落》2001

他透露,當日中國星的負責人(某位知名導演)反對開拍《董建華》,「他認為這套片會total loss,反對開拍,開會當日向生也在場。結果劇本寫好,要給所有決策層先看再決定,我猜他最終其實沒有看過(劇本),後來是韋家輝看的,我跟韋討論過後,電影才開綠燈。他從商業考慮上得出這個結論,也無可厚非。」

偽裝為僱主工作?

《文化不是甚麼》其中一章「拍電影作為資本主義社會文化研究的策略」寫於2007年5月,清楚解釋邱導長時間在商業的香港電影世界裡的嘗試。他寫到,自己曾為邊緣和弱勢社群發聲,將其化作行動:「光是『發聲』,只是表現立場和在一定程度上解釋立場,但我相信最能申明立場的其實就是具體行動。如果必須說明意圖或目的,那就是一個企圖改變主流意識形態的參與和行動;過程中只有方向,沒有前設或預知的目的地。」

  • 《陰陽路之升棺發財》、《性工作者十日談》等作品都是邱導以電影作為文化研究理念的創作。
  • 《陰陽路之升棺發財》、《性工作者十日談》等作品都是邱導以電影作為文化研究理念的創作。

Herman在書中寫到,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而資本主義的社會機器就是要維護和偏袒資本家。他說社會運動有兩種,一是壁壘分明的硬抗爭,另一是意識形態的建構。文中憶述電影如《陰陽路之升棺發財》、《等候董建華發落》、《性工作者十日談》,都是他在商業電影世界中反省後,以電影作為文化研究理念的創作。

文中詳述他當年為電影《等候董建華發落》做前期資料搜集的過程,並引用學者J. Cameron & K.Gibson的理論:「有些人把參與式行動研究(Partipatory Action Research)描繪成一種原型的、現代主義的政治性計劃,而計劃是關於解放被邊緣化和被剝削的對象。」

從此可以理解,他將好些作品,視為一種以電影形式呈現的社會運動?

「部份是(社運)。另外那些,可能有些點點滴滴,但我也沒有希望它們成為社運電影。」

書中引用法國左派哲學家/史學家 de Certeau的「策略」與「戰術」,談怎樣改變社會。前者指工作者在上班時偽裝為僱主工作,實際上卻在為自己做事情。將它翻譯成通俗語言,就是左派導演在商業世界裡,為老闆拍商業片(賺錢),同時暗渡陳倉,在故事裡關注被壓迫的弱勢團體。

「度劇本的時候,你是甚麼(人),就很容易碰到這些素材。久而久之,人家就會批評你江郎才盡,說來說去都一樣的東西,因為你思考或你關注的,就是這些!它是不其然發生的。這也就是你剛談到,我把它們放進商業片裡面了。」所以你是使用了 de Certeau的「戰術」來創作?「係啦,就係咁。de Certeau叫它做Making do,Making do意思是『頂住先』。他的理論想法,我不是百分之百認同,但他引發了我思考。」

雖然你常批評資本主義,但過了這麼多年,你會認為它讓創作者有更大發揮的空間吧?

「是。它的社會環境、制度,容許了一些可能性。我們拍電影,只要能夠說服老闆,認為有錢賺你就可以做。至於說服裡面有沒有說謊,那要交給你自己(來判斷)。根據Foucault的說法,道德要面對的就是你自己。他說你要將自己視為一個藝術家,你的生命或生活,就是由你雕塑出來的。」Herman說在商業世界裡,你要思考的永遠是抽身而去,或在矛盾中找到理由繼續幹下去。

可選擇的話,我要做魯迅或村上春樹

「我既然選擇了濫拍,我就不能只拍一種電影。」Herman解釋過去十多年拍了不少類型片,有動作片商業片還有愛情片:「賺錢當然是其中一個目的。但說來肉麻,這幾十年來真的有班手足一直合作,大家真的要養家。有時我想停一停,稍為有空閒,又覺得為了大家,都應該快點開部戲。有一段時間市道不好,很多人叫我做窮人救星。」

問Herman,到了今天怎看商業電影這件事?

「商業是一個結果。一部戲你未面對群眾,你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有些電影一開始就想商業,但結果血本無歸。又例如《正義迴廊》,他們有沒有預期收4,000萬票房?我覺得他們開始也是想商業,希望吸引更多觀眾的,是結果超出了預期。」

那麼,談到你創作上與商業的碰撞,在香港的精神分裂,資本主義,今天是否和它們都和解了?

「沒有和解,也不需要和解。是看你怎樣互相運用,或者互相利用。我歸納《資本主義不是什麼》(許寶強,2002)書中的說法,就是即使你認為這個制度很有問題,不是說那些問題已不存在。而是另一方面,如果你有一種想法,你會用一些傳教士傳道的類比,去讓人知道。其實所謂商業,是幫助你將一些東西Popularize(流行化)。這要看你用那一種思考去討論它,例如《我們不是什麼》這部電影,最後它是虧本的,但在票房上,它即使商業上不算好成功,但已很貼近成功。也因為有了《我們不是什麼》(電影),才有《文化不是什麼》這本書。背後的原因?多多少少,就是商業,它給你更多機會。」

邱禮濤《我們不是什麼》2025

他說自己年輕時也想過拍出一套像《黃土地》一樣能流傳後世的作品,後來一直創作,反而會問自己,有這樣的機會,自己能否拍出一樣的效果?「技藝方面,你也沒有那麼厲害。有意圖去做,也未必能做到那個結果。反過來,很多人想拍受歡迎的電影,也不是想就做到,近年的馮小剛就失敗了。周星馳在《新喜劇之王》也失敗了。」

Herman是非商業影迷,愛看小眾的電影,但創作上他肯定選了大眾,「如果可以選擇,我想做魯迅或者村上春樹。如果我寫小說,不會想做高行健,《靈山》真的好啃。我的對象是老百姓,英文即是All Walks of Life,不一定是窮人,也有醫生、建築師,他們不必然那麼喜歡電影,或者理解電影,可能一年才看兩部電影,而且都是西片!」

你拍電影,多少有點為人民服務的意思吧?

「我舉魯迅為例子,已經是這個意思。」我以為你說魯迅是有為時代發聲?「多多少少也包括了這一點。魯迅的文字是平易近人的,有趣的、Easy Reading也User Friendly。他的文字是易讀,是給普羅大眾看的。不像高行健或《追憶逝水年華》是啃的,不是識字就能讀懂啊。」

後記:人生最寶貴是青春

據Herman憶述,新書《文化不是甚麼》的原版《一個電影導演的文化思考與實踐》當年推出,印了1,000或1,200本,賣了好幾年。但這次一出版,貨都出清,「這不代表賣光,但出版社已在考慮出第二版。這要多謝《我們不是什麼》令我人氣高了,市場上多了人關注。」

他說高行健的文字「太啃」,但這本書學術性高,也不易讀。Herman說,自己只是採用了另一種語言來說話。

新片《復仇之人》改編自陳浩基長篇推理小說《網內人》。

今年65歲的他會繼續拍戲,採訪時新片《復仇的人》製作已接近尾聲,他也很可能會執導一部賀歲片。他承認人生到了這個階段,商業類型片已不是開戲的首要考慮,「有能力的話,想多給時間新人。因為我都做過新人,很多人不給我機會。如果你真的喜歡香港電影,或者香港電影工業,今天真的是青黃不接。」

我們談年輕人,他說也有些文青很不喜歡他的作品,Herman突然說:「如果你問我,人生最寶貴是甚麼。以前我可能答自由,現在我可以百分之一百告訴你,人生最寶貴就是青春。」

最懷念那一段歲月?「未到20歲至30多歲?」Herman答。期間有沒有做了一件甚麼寶貴的事?「不是一件事,是整體的。先不談一些行為犯不犯法,現在那麼多愛國人士,有沒有向美國領事館扔過雞蛋?我扔過。那種躁動,那種少不更事,不知天高地厚,長大後就失去了,回不了頭。」

文、攝: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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