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80年前，一個藝術家在畫布上割下一刀，徹底改變了藝術面貌。他是Lucio Fontana，阿根廷出生的意大利人，割畫前一年，他先發表了「空間主義」（ Spatialism）宣言，宣稱先要將顏色、空間、聲音、動作和時間結合成一種全新的藝術形式。
Fontana 1899年出生，開宗立派時47-48歲。作為一名雕塑家，他早已成名，但在畫布上那一刀，當初展出時沒有被接受，「他極具天賦，早在1930 年代已經享負盛名，但發表『空間主義』作品時，他甚至不被視為藝術家，反而被看成一場醜聞！」
往後幾十年 ，Lucio Fontana的創作由嘲笑變成衝擊，影響力巨大。近日，香港歷來首個 Lucio Fontana個展開幕；今天，有請策展人 Luca Massimo Barbero講解他的藝術。
「空間主義」（Spatialism）是哲學概念？
「1946 年，Lucio Fontana發表『空間主義』（Spatialism）《白皮書》（Manifiesto Blanco）時，人仍在阿根廷，當年他47、48 歲。 」Luca說：「他早在1930 年代已被公認為最具爆發力、猛烈創作能量的陶藝與赤陶雕塑家。但在二戰過後，鑑於科技發展、對未來的希望，以及在戰火浩劫對人類的影響，Fontana渴望運用一種全新思維，建立一個新的藝術流派。他宣告這個（藝術）動作（Gesture）將永恆不朽，他需要一個物質載體來承載自己的動作。」
Luca解釋，空間主義是一場開放運動，不像超現實主義那樣由「教宗」（編按： 指André Breton）一言堂說了算。「空間主義純粹是一種與新一代藝術家分享的藝術運動。Fontana 對年輕藝術家向來慷慨，總是主動購買他們的首批作品，他在大家眼中就像一位父親，永遠陪伴在側，並給予他們充分的創作自由。」
Luca說，當時在意大利和歐洲，許多藝術運動都帶有濃厚的政治色彩；而空間主義則更偏向詩意，「空間主義的名字源於他的理念。他認為地球終將被人類所改變，因此他不能再繼續描繪來自地球的具象事物。他希望展現的是一直存在、未知卻浩瀚的宇宙。」Luca指，Fontana不再局限於觀察地球上的事物，「而是以一種極具哲學意涵的方式，去審視宇宙。」
這麼聽起來，空間主義更像是一個哲學理念？
「沒錯，它是概念性的，更是深刻的哲學思考。因為Fontana早在1946年提出理論時便使用了『空間概念』（Concetto spaziale）這個詞。他甚至與杜象（Marcel Duchamp）一樣，是首批進行此類探索的藝術家。在 1940 年代之後，他所有作品標題都叫做《空間概念》（Concetto spaziale），這意味着作品不再單純是一個物件或傳統藝術品，而是一個承載着極強哲學概念的載體。」
Luca說，空間概念是理解Fontana作品的金鑰匙，「這就像是他截取的一小塊空間，像是一種象徵性的意念。你必須從哲學的角度去審視Fontana。對他而言，每一道割痕都是一種哲學式的動作。他曾說：『我坐在作品——那些割痕面前，感到自己從現實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終於體驗到寧靜與和平。』因此，帶有割痕的畫作被稱為 Attese，在意大利語中意為『等待／期待』。你必須坐在它們面前，靜靜地等待與體悟。」
Fontana與杜象、波洛克怎挑戰傳統？
一般讀到Fontana，都會用空間/立體概念去理解他怎處理一張畫布，這個想法與Luca用哲學思維去解釋Fontana/空間主義，頗有不同。
「是的，我認為Fontana的這個藝術動作確實改變了藝術界。我認為，杜象（Duchamp）、波洛克（Pollock）與Fontana這三位藝術家，共同挑戰了傳統繪畫與雕塑的框架。」Luca：「他們彼此認識，也見過幾次面。杜象主要是通過尋找現成物、發表藝術宣言和推動概念藝術，他以極高智慧，挑戰世間的固有概念。
「波洛克則更偏向直覺，他將畫布鋪在地面創作，用滴畫開創了一種全新的繪畫技法。Fontana則穿透繪畫，穿透了雕塑。他以一個動作改變了人們對繪畫的理解，他也提到光線至關重要。因此，我們應該將Fontana作品視為一種具詩意的物件。」Luca強調，欣賞Fontana的作品必須花時間靜心品味。因此我非常希望能看到大家來到這裡，靜靜坐下，在作品面前，看看自己能發現甚麼。」
其實，Fontana父親也是一名雕塑家，後來子承父業， 「當初他們一家人身處阿根廷，城市正大量建設，他父親負責建築物的裝飾與雕塑，讓Fontana從小就親身參與到許多墓園雕塑與建築裝飾的創作。老父當時工作量極大。」Fontana在這種環境和氛圍中成長，隨後父親把他送到意大利米蘭，「回到米蘭後，他結識了雕塑家Adolfo Wildt。他是一位極具影響力的意大利雕塑家，對Fontana創作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Luca研究了Fontana多年，請教他，1946-47年創立空間主義時的他，受了甚麼影響？「我認為，他有受俄國單色畫派如馬列維奇（Malevich）等人，未來主義（ Futurism）等的影響。由於他是個雕刻家，他受雕刻家影響，更甚於畫家的影響。」他說：「我並不認為Fontana在創立空間主義之後還受到其他人的直接影響，他開創了一種全新且前所未有的藝術形式。如果要將他與其他藝術形態作比較，儘管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文字記錄，但我會將他的作品與單色畫的誕生相提並論。 因此，後來像Yves Klein這樣的新一代藝術家以及美國藝術界，都尊稱他為二戰後單色畫之父。」
Fontana的作品，主要用兩種技巧創作：Buchi和 Tagli，前者是洞，後者是割痕 / 刀痕。「香港這次展覽意義重大，因為它非常清晰地傳達了一個訊息：Fontana的革命早在 1946 至 1948 年間，便隨著Buchi（打洞）系列拉開序幕。十年後，他才演進開始以Tagli（割痕）創作。你看看首批割痕（Tagli）作品，因為Fontana當時用了墨水，細看下真的極具風景畫的韻味。」
Fontana 信奉法西斯主義？
談Fontana的人生，不能避開爭議性的一段：早年他曾是一名意大利法西斯主義者。
同為意大利人的Luca完全沒有迴避這一點，他說：「意大利是個很奇特的國家，而法西斯主義，尤其是早期的法西斯主義對年輕一代來說，就像某種致命的誘惑，它像海妖賽蓮的歌聲一樣。就如所有極端的錯誤一樣，剛開始時它在年輕人眼中總是看似美好，因為年輕人以為自己正在改變世界，但最終卻演變成極具毀滅性的災難。」
他說，Fontana也像其他年輕人，渴望融入社會，「他曾在法西斯體制下舉辦展覽，但他其實並沒有創作太多直接宣揚法西斯主義的作品。當時的思想，是大眾與年輕一代都在為新政府的概念服務。然而，這最終演變成意大利歷史上最黑暗、最糟糕的廿年⋯⋯所以我們可以坦白地說，是的，他最初確實加入了法西斯黨。我的意思是，就像所有學生和藝術家一樣，大家當時都想獲得參展機會，而當時的政府正是法西斯政權。但你不能說他作品背後的思想心態是法西斯主義或獨裁主義的。」
法西斯主義者也不可能喜歡他的作品吧？「完全不喜歡。意大利當時確實有奉行法西斯主義的藝術家，真正為法西斯政權服務、創作龐大且充滿肌肉感的作品。當中有些人確實是優秀的藝術家。然而，法西斯黨高層根本一點都不喜歡像Fontana這些藝術家作品，因為它們過於前衛和現代了！要解釋這種『政權委託作品』與『法西斯藝術家作品』之間的差異非常困難，因為連當時的藝術運動也不喜歡政權宣傳品啊。在法西斯統治時期，藝術家們的心態其實非常矛盾，苦樂參半。
「直至今天，這方面仍需深入探討：意大利人究竟如何能如此複雜、中立且兼顧外交手腕，表面上接受了法西斯主義，卻又能在不受審查的情況下，創作與法西斯理念完全背道而馳的作品？」
比白南準早30年
人生晚年， Fontana 的政治信念叫科技烏托邦主義（Technological Utopianism)，「他是第一位明確指出未來的藝術將徹底革新的人。Fontana認為現代文明所賦予人類最美好、最強大的元素，正是科技與機械。他引領時代，率先採用伍德氏燈（Wood’s light）來創作空間裝置，他甚至將幾百米長綿延不絕的霓虹燈管視為雕塑素材，在米蘭三年展的樓梯大堂，他打造了大型霓虹光影雕塑。」
他說，Fontana早在1952年就利用電視機來播送創作，「要知道，他使用電視並非為了製作紀錄片，而是想將自己的作品直接傳送到千家萬戶。這等於說，他比起『影像藝術之父』白南準（Nam June Paik）大放異彩，早了30年，就已經構思將電視作為藝術媒界啊。」
Lucio Fontana 1968年離世，Luca說他未能親眼見證現代科技發展。但Fontana早已預言，未來的藝術將會運用雷達、無線電，甚至在天空書寫。
很多人認為Fontana的藝術抽象難懂，但他生前說過，自己的創作很容易懂。Luca怎看？「我也認為其實很簡單。我常對觀眾說，如果你想去閱讀背景資料，當然可以。我們身處一個每個人都急於理解一切的時代，但一件藝術品本身就具備自然美、耐人尋味或富含哲理。如果你看不懂它的藝術語言，自然無法理解。
對於Fontana作品，Luca 經常說：「保持正常呼吸，凝視它們，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作品稍微長一點，主動走向作品，才會明白這位智者/雕塑家/藝術家所表達的，正是在顛覆數百年來的傳統繪畫觀念。這些作品非常自然典雅，且帶有絕妙的韻律感，只要花少許時間，就能品味。」
文、攝（Portrait）：何兆彬
Lucio Fontana ：空間主義當代先驅
展期：即日起至12月19日
地點：Hauser & Wirth Hong Kong
中環皇后大道中 8 號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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