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暫且放下既有文明，想像自己身處遠古、尚無國籍與文化之分的時代，那麼山就是棲身之所，而棲身之所是人類共通的需求。」──香港藝術家 何兆基
過往，何兆基的創作總以身體作為藝術實踐的場域，並由此廣為人知：倒懸的軀體、木雕雙球上的步行、器械與姿態的規範……但是近年，「身體」慢慢從他的作品中消隱。他刻鑿聳山，雕焊殘石，由「造山」走向「山隱」的修行，同時自言：「這看似斷裂的創作脈絡，其實並沒有斷。傳統雕塑的體力勞動，若從廣義來看，身體與物料的關係，和我過去做行為演示的思路是一致的。」
近日，迎向火炭群山的嚮渡藝術空間正舉辦何兆基個展，名為《山隱之身》。展覽題目由客席策展人麥艷琼（Kathy）早在一年半前草擬，並且共同策劃。三十多件作品中，約八成是藝術家於此駐留期間新創作。從火炭後山、中國山水畫筆法，到枯山水庭園與黃金茶室，「山」成了何兆基的創作核心。Kathy形容：「他的文化視野跨越不同地區、領域和時代，無論山的意象，還是與山石相關的題材，他都能隨手拈來，融入作品之中，讓意象更豐富。」
沿展廳的綠橋步行，五個部分配合誦唱文字，勾勒一場人與山、主體與物質世界相互感應的路程。這些以原木、英德石或金屬鐵枝等不同材料所造的山石，各具生命──以水墨皴法修飾的「山體」，有天忽然長出菇菌，木料在戶外腐朽，後來又被藝術家以石青、石綠等礦物顏料予以重生；或在英德石的殘缺處，鐵骨蔓生如枝條，體現出日本的「侘寂」美學。
在何兆基近年的創作中，身體看似消隱，實質融入造山過程。當觀眾遠離工業區繁囂，步入展廳，時而停駐冥思，時而步向風裏鐵山，「山」不再是外於己身的景觀，更讓人觀照內在，投射更廣義的文化精神。
由「身」到「山」的藝術轉向
自1990年代中起，何兆基以行為演示作品為人所知，身體是重要的符號與媒介，結合自製器具，在心、身、物的互涉中展開哲學探索。到了2022年，他在嘉圖畫廊舉辦了個展《造山紀要》，作品重心一下子由身體轉向「山」，以木雕山體為主，身體則從中消隱。2024年開始，何兆基在嚮渡參與駐留計劃，由開幕群展《九仞》到這次個展《山隱之身》，山與身逐漸打破主客的二元界線，走向彼此交融。
「為甚麼會聯想到『隱』？因為縱觀中國藝術史，歷朝的名士及文人雅士已有強烈的隱逸傳統。元朝時有『朝隱』之說法，我借此比喻何兆基的『山隱』行徑。」談起展題的概念時，Kathy說道。「由『山隱』到『之身』，最後必須拉回身體，因為他的作品一直以身體為主。而展題『山隱之身』呈現了藝術家身體與山之間曖昧不明的關係──究竟山是主體，還是客體？還是兩者無主客之分？」
由「身」到「山」的轉向，乍看變化鮮明，事實上卻有跡可循。早在大學畢業後不久，何兆基即成為香港現代主義雕塑先驅張義的入室弟子和助手，每天埋首幫師傅做雕刻，「那時候，對我來說，創作就是用體力轉化材料，把它變成一尊雕塑。無論那雕塑是不是我的創作，這件事本身都很真實。」其後他負笈美國修讀藝術碩士，受到當代藝術思潮影響，逐漸走向表演性的創作。近年，何兆基自覺重新投入傳統雕塑的念頭很強烈，並在過程中發現兩者其實很相似：「如果回到本質，所謂創作，其實就是身體轉化物料的經驗。這樣看，跟我後來做的行為演示作品，其實是一致的。」
展覽開幕當日，何兆基透過不同角色的演繹，帶來了一場唱誦演出。五篇誦唱文字由〈造山紀〉開始吟唱，將個人視角提升至宇宙洪荒的層次，再到〈行路難〉、〈歸去來〉、〈嵯峨噫〉和〈綺麗寂〉，配合展廳場景，透過身體介入雕塑及裝置作品，反映了他不同階段的心境，以至面對種種社會狀況的個人回應，同時繼承其創作脈絡中身與物的互涉，投射出一場身與心的修行。
借鑑山水筆法
踏進展廳，迎面而來的一個多寶格，盡展多件小型作品，讓人一覽何兆基「造山」藝術的風格及主題變化。旁立於地上的《造山六號》，楠木匍匐如獸，分枝處雕出三個球體。這件作品，對何兆基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我在雕塑上化山水畫的繪畫技法為刀法，並結合筆墨運用，開始思考自己的創作能否連結中國山水畫傳統。」
由宋元文人山水畫的皴法，上朔至隋唐的青綠山水，他的作品風格一再轉變，愈漸重視顏色的混染與堆疊，以及由平面轉化為立體創作的形式。例如置於黃金茶室的《造山九號》，曾經由藝術家以素雅的水墨勾勒，如今再施以瑰麗的青綠色彩。何兆基嘆道：「青綠山水帶給我很大的衝擊，它燦爛奪目，彷彿象徵一個美好時代。但有些青綠山水，表面依然華麗，卻已隱含衰敗的徵兆。」
一如不同藝術美學風格各自反映自身的時代，何兆基的風格轉化，其實也體現了他心境的變遷：「人的狀態也是這樣，或者人對環境的反應也是這樣：有時激昂，有時又想着，不如回鄉下耕田算了。情緒就這樣反覆，而這也反映在中國藝術，尤其是山水藝術在不同階段回應社會狀況時，所出現的不同風格。」
在創作的過程中，何兆基有個習慣，就是先靜下心來觀看木材，感受原料的紋理，尋找當中潛力，其後再動手刻鑿。因此由他刻塑的山體，除以中國山水畫筆法修飾外，更往往順應木材的天然結節與疙瘩紋理，使原始之美與藝術之筆渾然成一。他說：「不同文化各有表現山的方式。隨着文化逐漸累積，人們描繪山的形式似乎也愈來愈遠離真實的山。它可以成為畫作、卷軸，也可以是建築中的壁畫，呈現出一方山水景致。」
身體力行拗動鐵山
何兆基的作品跨越平面與立體，更進一步跨越文化、藝術與哲學，以「山」為中心，推展出多元脈絡。這次展覽中最值得留意的，當數他以鐵枝勾成的各式各樣的山體──放在泥頭車的《移山二號》，使人想到愚公移山與薛西弗斯；《槓起一座山──不能承受的輕》轉化自阿基米德的槓桿原理；最大型的作品《山亭》依山而建，呼應展覽題目，讓觀眾得以隱身其中；又或是參考中國山水畫線條燒焊的《鐵骨枯山水》，鐵線如從石頭殘缺處延展出來的生命，旁灑黃粱，又置竹枕頭，光影移動時，浮想如夢。
「用鐵枝創作對我來說很自在。」何兆基坦言。「創作這些彎曲的鐵枝時，我基本上不用重型機械，大部分靠手折彎，當然偶爾也會套用槓桿原理，但那種直接用身體去處理線條的方式，跟拿毛筆畫一條線，對我來說沒有差別，而這種沒有差別是很重要的。那種直接透過身體和物料去呈現影像或造型的形式，彼此相通。」
創作時，他幾乎不依據原型草稿，也從不假手於人，直接用身體處理線條的過程、跟物料對話的狀態，使他樂在其中，亦呼應了早期身體及行為演示藝術的脈絡。「每一件都是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這些鐵枝也是一支一支地彎折、焊接而成。這讓我思考，中國藝術裏逐筆堆疊出畫面的過程，到底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我現在用了立體的方式表現。」在他眼中，「過程」本身是重要的，正如中國畫裏，「一條線用墨畫了下去就沒辦法修改，不能擦掉。要是你覺得這筆不好，就得再畫一筆來補救。創作這些作品的過程，我很享受這種不斷跟物料對話的狀態。」
「山能承載各種想像」
「山對我來說，可以是任何東西。」回到創作的核心主題，何兆基這樣解釋。
「你抬頭看着一座雄偉的山，可以想像它是個偉人；或者走進隱密的山洞，你能想像一種隱居、躲藏、不問世事的狀態。山乍看是自然景觀，卻也承載着人文意涵，提供足夠的空間，讓人投射各種想像。對我來說，這很重要。山這個題材能承載各種想像，又有悠久的藝術文化脈絡作為根基，還有豐富的內涵可以繼續探索。所以對我來說，沿着這個方向創作，既開心，也自在。」
縱觀不同文化背景，「山」由自然環境衍生出不同隱喻、不同意涵，如這次展覽，觀眾由中國宮廷的多寶格，經過日式庭園，最後來到16世紀末的日本「黃金茶室」，由一道綠橋巧妙地串連，空間裏外交融。Kathy指：「我們策展團隊非常尊重藝術家，而且他對自己的想法也很清楚。我們就像偵探一樣，去探究他到底在想甚麼，又如何把這些想法串起來。」
何兆基形容，由綠橋貫穿的五個展區並非線性，一如誦唱詞中的情緒也有時重複出現：「我希望觀眾走過不同展區時，能有一條動線指引，但也隨時可以折返，喜歡的地方便多停留一會兒，不喜歡的展區也能快速走過。大家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自由地和作品互動。」展覽中還設有一個文獻室，讓觀眾坐下來，細味何兆基早期至今的創作，看身體與雕塑之間，如何在表面的斷層之下一脈相承。
山隱之身：何兆基
展期：即日起至2026年12月12日
時間：星期三至六，早上10時30分至下午6時
地點：嚮渡藝術空間（火炭，詳細地址將於預約確認電郵中提供）
預約參觀及詳情：https://www.to-art.house/visit-us/
撰文、攝影：鄭思珩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